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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第70章

  這是一個奇怪的房間,像手術室,又不是手術室。它有很多的燈,全部打開的話會將整間屋子照得沒有纖毫的陰影,光線將強烈得像能烙進人的靈魂。它有很多的醫療器具、刀具、藥品,但它絕不是用來給人治療。手術臺上帶著銬子和束縛帶,看起來倒更像要讓人肢解。它也不像刑房,它沒有血跡,沒有嚴刑拷打後留下的任何痕跡。它潔淨到讓人覺得一隻螞蟻在這裡都活不下來。它像一塊在福爾馬林裡泡出來的手絹,絕對乾淨,但絕對到沒有人味,而且那種絕對的氣味讓人根本無法靠近。

  這是劫謀的心腹重地。

  劫謀站在門內。穿著白大褂的特工將躺在手術車上的湖藍推了進來。幾個所謂的專家跟在後邊,他們整張臉被口罩蒙得只露一雙眼睛。人事不省的湖藍被從手術車移上手術臺,綁縛,當綁到他的腿時一名軍統回頭看了眼劫謀:「要不要解下他的假腿?」

  「不。」劫謀離開。

  誰都知道劫謀不喜歡強光,所以劫謀離開後他的手下才打開燈。那些專家——依靠藥物和精神折磨人的專家在湖藍周圍圍出了一個人圈子,他們靜靜地看著,像看著砧板上的肉。

  四肢都被固定的湖藍在強光下無意識地搖頭:「不。」湖藍的頭還可以動。專家向一名充當助手的軍統示意,軍統過去從湖藍脖子下拉出一根固定帶,固定。現在湖藍連搖頭也不可以了。

  劫謀站在門外的過道上,他看著另外兩輛手術車把另外兩個人推進了另外兩間屋,那兩間屋和湖藍進的那一間是同樣的用途。客人和劉仲達現在和湖藍做了鄰居。劫謀站著,他更多的注意力在湖藍這扇房門上,他對湖藍是關心的,他像個等待手術結束的患者家屬。

  湖藍的第一聲慘叫穿透了房門傳來,不是因為肢體的痛苦,更像是把一生中做過的所有噩夢在一個瞬間爆發出來。

  劫謀再次進了湖藍所在的房間。

  湖藍的額頭上塗了電解液,用膠布黏著電極。在一次中等程度的電擊中,湖藍痙攣。

  劫謀看著,而專家們也一直讓湖藍維持在那個電極負荷上,他們冷淡得像僅僅在做一次數據測試。

  湖藍終於安靜下來,像在沉睡。

  專家靠近湖藍,用一種久經訓練深具誘惑性的聲音說:「好了,好了。你現在回家了,很安全。你是鐵打的人,你覺得身體很重,你睡在很軟的床上,覺得自己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

  「不!」 湖藍在呻吟。

  專家皺了皺眉:「他很抗藥。」

  劫謀沒任何表示。

  於是再一次注射。

  湖藍在藥物的作用下,意識開始模糊。他的思維在一個又模糊又清晰的世界跳躍和穿行。有時候這世界模糊得像雨中的上海;有時候這世界清晰得讓他看到了一切;被同伴們毆打,被同伴們用鏈子牽著拖行;湖藍用一支左輪頂著自己的腦門,扣動了扳機,空膛;眼前的教官退出彈鼓,一發子彈就頂在下一個擊發的位置上——這是個要人命的膽氣訓練;身後擊發了一聲,爆響,即使空包彈也讓湖藍身後的那個倒霉鬼扔下了槍恐懼地大叫,火藥氣體和炸響照樣可以讓一個拿槍頂著腦門的人受傷和崩潰;湖藍掉轉槍托砸了過去,和他的同訓者一起加入對怯懦者的毆打。這一切是在雨中,湖藍的世界在雨中模糊。湖藍的世界在乾旱中清晰,天星老魁和他的小天星奔馳在西北的荒原上,那是快意的、明朗的,至少可以忘懷陰晦和壓抑。

  昏迷中的湖藍開始呢喃:「小天星死了……我殺的……」

  專家在湖藍耳邊低語:「不,不,都活著。你殺了的人都活著,你記得他們的。他們都來了……來了,看見了嗎?」

  湖藍在看,在看著自己殺過的人。他用那種極殘酷的方式殺死了無趾;他殺了鯤鵬;掃射和殺戮,為了給劫謀一個絕對乾淨的上海;他站在雨霧中的軍統據點天井裡說,殺得不夠;他把手榴彈投進中統的車裡;他把槍對著卅四的頭擊發……

  「不要!」手術臺上的湖藍開始掙扎,他的一隻手甚至掙脫了束縛帶。

  兩個軍統死死摁住湖藍,又一次藥物注射。

  專家在擦汗:「他是我見過負疚心理最強的人。」

  劫謀搖頭。

  專家再次靠近安靜下來的湖藍,他像攻城一樣一波波地攻擊,直到攻下湖藍心裡的最後防線:「放鬆,放鬆,我們休息了,我們回家。回家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回你想回的地方。你的家在哪,湖藍?」

  「回家……」湖藍呢喃,他看見卅四對他說:「孩子,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

  「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湖藍呢喃。

  專家微笑了:「是的,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

  「回家……」湖藍伏在酒店的窗前,從豪華的房間裡眺望自己生長的破板房,無聲地號啕。

  「回家……」湖藍回到了他小時候的家。貧民窟臭而髒的泥濘路面,低矮的板棚,滿身污水的孩子,掉落在最底層只剩下苟延殘喘的人們。幼小的湖藍看著自己的小紙船在陰水溝裡漂泊,直到一個父親的身影晃進了視野,這板棚如此窄小,父親幾乎占滿了湖藍的整個世界。伴之而來是油餅的芳香,湖藍目瞪口呆看著父親手上的油餅,他看不見父親,只感覺到油餅和父親的手在頭上胡嚕:「吃吧,吃吧,都是你的  〗倌敝遄琶伎醋攀質跆ㄉ系暮丁*?

  湖藍在人事不省中哭泣。

  專家又湊近了湖藍,他的聲音在湖藍耳邊溫柔地呢喃:「兒子,兒子,爸爸在這。」

  劫謀饒有興味地看著,幾乎是一種覺得有趣的神情。對於鍛造別人的靈魂,他樂此不疲。

  專家的聲音忽然變成了一種刀鋒般森寒的語氣:「你應該能賣個好價錢。」

  即使沒有了知覺,湖藍仍被那句強行灌入他意識裡的話驚得抽搐了一下。

  湖藍的夢境再沒有油餅,沒有絕望的擁抱。劫謀不想給他留下任何一絲可以寄託的溫情和回憶。小小的湖藍有一根繩子,他被綁著,綁得很緊,那樣的緊縛即使對成年人也顯得殘酷。他動彈不得,身上插著一根草標。漠不關心的人在湖藍的視野裡走來走去,那只是從低矮板棚裡能看到的一雙雙腿。湖藍也並不關心,他只是全神貫注地看著板棚口那個巨大的背影——他的父親。他的父親沒有回頭,那個背影很冷漠。湖藍開始呻吟,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刻進去的幽怨:「爸爸,爸爸,爸爸,你看看我。」

  那個背影紋絲不動。

  「爸爸……」湖藍在手術臺上呻吟著,那兩個字他從來不宣諸於眾,儘管他會偷偷把自己叫做頡無憂,尋找一點心靈上的寄託。

  劫謀皺著眉:「不要爸爸。什麼都不要。」

  專家有點苦惱:「他一直在抵抗。他是先生您親手訓練出來的,頑強得很。」

  「加大藥量。」

  「傷害很大,他畢竟是您的愛將。」

  「要麼成為完人,要麼成為廢人。」

  於是又一次注射。

  劫謀湊近了湖藍,他撫摸著那只被綁縛的手:「我是爸爸。」他在很近的距離上觀察著湖藍孩童般驚喜的神色。「可我早就死了,是窮死的,也是餓死的。我這種人活就陷在泥坑裡,死就埋在義塚裡。我活著的時候從來沒關心過你,沒人關心你,我連名字也沒給你起,你是爛泥裡生出來的,跟我一起死或者被我賣掉,都用不著名字。」他感覺到湖藍絕望而沉默地抓緊他的手,湖藍在他支離破碎的記憶中都只能覺得絕望。「我走了。你在這裡等著,等死,或者等著,有一天讓所有欺負你的人膽寒,完人。」他掙脫了湖藍的手,他的手沉穩有力,掙脫湖藍亦輕而易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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