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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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看?你老子我不會打聽啊!從你跟我開口我就打聽!偌大一個商會要查葉爾孤白這種洋癟三不是輕而易舉?你以為上海灘是什麼人的?是商人的,是冒險家的,是黑幫的,是小日本的,是英格蘭法蘭西美利堅的!是所有敢吃得下吐得出人的!就不是你和葉爾孤白這種說有種又沒種的!這兩字就是為你們這種人叫的——癟三!」 零不會因為癟三兩個字而憤怒,他倒是聽出了一種可能性:「您叫葉爾孤白癟三,就是說您能……」 「能什麼?我不能賣狠賣打,不能白進紅出,我只能玩死他。現在幾點?」 零看了看表:「五點……下午。」 「我只能玩得他明天下午五點就點頭哈腰來找你,說他什麼都不要了。他跟簡老鬼的傻閨女玩空手套,套了個五萬零花,我跟老簡看著只是偷樂,你們小輩的事我們不管。可要管的話,我告訴你,他這號人只是上海灘一季一換的落葉,你老子這號的才是樹,才是根。」 「那麼,我這個小輩的事……」 「你覺不覺得丟人?如果你不是這麼眼高手低,眼大嘴小,活到快四十還是廢物一個,用得著這樣來求你老子?」 零忍受著,剛開始是為了五十萬忍受著,現在,他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在忍受著,也許僅僅因為父親看著他像看到一段鏽鐵一樣的憤怒。 「我……錯了。」 「認錯不值錢,你也許覺得很值,值得你跟我戧了這麼些年。可我眼裡不值。」 零看著他的父親在江邊憤怒地踱步,踢著波浪,踩著石頭,然後那老傢伙的神情漸漸平和下來,甚至回頭向零微笑了一下:「你給我多少分成?葉爾孤白要多少?」 「百分之二十。」 「所以說是癟三,如果是我至少要百分之五十。你狗運,碰上了一個善良人。」 零苦澀地笑了笑。 「自己說吧。你打算給我多少?先說了,我沒做過蝕本生意。」 「我,從來沒求過您……」 「這個你覺得了不得,我覺得不怎麼的。給多少?」 零看著他老子那張厚顏無恥到發人深省的臉,拼命想琢磨出個中深意。此時的父親就像眼前的黃浦江,混濁難辨,卻執意要去自己的方向。 「一個子不給。」 曹順章頓了頓拐杖,一秒鐘不耽誤地向自己車走去:「走啦。浪費時間!」 「爸爸!這錢是……是我拿命換的!是我發家的本錢!」 曹順章站住了,看著他兒子,臉上充滿了譏誚,像看一盆永不綻放以致早已被放棄的花:「一鳴驚人!你也想要發家?」 「是的……」零拼命想著怎麼圓剛撒的謊,「我想走您說的……正道,我窮瘋了,我不知道做什麼。」零的謊越說越流暢,「我浪費了時間,時間就是錢,我想做上等人,像您說的,不用求你,像您這樣的人,是的。」 曹順章微笑了一下便開步:「我信。我信就有鬼了。」 「我是曹家最沒出息的!我愧對你們!」他對著父親頓住的背影喊著,喊出來的並不是謊言,從回到家就有兩條鞭子在抽他,一條是他的任務,還有一條甚至抽得更狠,是他愧對的家。「我目中無人,狂妄自大!我漠視我的家人!離開家的時候我說您麻木市儈,回來我看著您和小囡相依為命,我想不出小囡沒了您,或者您沒了小囡該怎麼辦。我就想我在這個家算是什麼角色?一個從來沒想過你們,沒盡過責任,連起碼的親情都沒盡過的自私鬼,無能鼠輩!」 曹順章慢慢回身,然後他蒼涼而譏諷地看著零:「真的?」 「真的。我沒資格要您相信我,可是……」 曹順章搖頭,搖頭是為了打住零的話:「在外邊沒少吃苦吧?小子……能想到這些。」 「可是值,很值。我想補償。」 曹順章直盯著兒子的眼睛:「你想補償?」 零忽然有些慌亂,因為真話是為了更大的謊言,被父親那樣看著的時候,零覺得自己虛偽得無可救藥。可是,他生挺著:「我想補償。四十歲了,我早該盡點親情和責任。」 曹順章點了點頭,三分欣慰中倒有七分無奈,他轉身但沒走開,看著江水:「好吧,算你會做生意,眼淚沒掉出來就算你掉出來了。我分文不取,我們約法三章,我說什麼你都要答應。」 「我沒有還價的本錢。」 曹順章笑了笑:「現在你說話有點像我了。一、去給我娶了簡老鬼的老姑娘。那姑娘你打過交道,我也看過,自命不凡的花瓶子一個,不過這上等人的世界女人也就這德行了。去娶過來,從今後全心全意做簡老鬼的副手,他饞兒子,你做他家倒插門的女婿。」 零目瞪口呆:「這是……您那生意場上的鬥爭嗎?」 曹順章輕輕地呸了一聲:「我呸。要搞垮老簡我都不用出門,要說賺錢,我把錢往天花板上扔,粘在天花板上的才是他的。可說到頭,我搞他幹什麼?」 零忽然想到一件事就如釋重負了:「簡靈琳不會同意的。」 「那就再說了。二、無論如何,如果我不在了,你照顧好小囡。」 「什麼意思?」 「你在外邊胡作非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事——小囡的病是沒得治的,說白了,現在她活蹦亂跳一天你就該酬神謝佛。那個病是要軟金絲籠子養著的,能貴得嚇死你。我要你做有錢人,在我去了以後照顧好你妹妹。」 「我們可以給她找個可靠的丈夫,您可以把所有家產都留給她,我沒有意見。」 「多可靠的人,嫁妝太多也要不可靠了。我現在看到可靠的人只有她的哥哥,我去了就是你們相依為命,小囡會去在你之前……你回來就是給我們送行。她也去了,家產就全是你的。她也去了,世界上就剩你一個人,想著我們,這沒轍,活人就是會想著死了的親人。」 零怔著,巨大的悲傷哽住了他的咽喉,父親給他描述了一個悲傷的世界,這個世界與他晦暗的特工世界完全無關,只是任何常人一生都要經歷的巨大難關。零從來沒有想過這些。 「可是為什麼?我要這麼些錢幹什麼?小囡又怎麼會去?她那麼……好。您又怎麼會去?您身體好得很,當然,少抽點煙。」 曹順章示威似的狠吸了一口他的雪茄:「人過了六十每一天都是跟閻羅王借的。三!」 零悲傷而茫然地看著父親把雪茄揚過頭,等著父親更加匪夷所思的要求。 「三……我想到再說。」曹順章虎頭蛇尾地走開,卻險些一步滑倒。 零看著父親,終於想到他這兒子又一次丟失了應盡的責任,其實他早該攙著他老邁的父親。他上前攙著父親:「什麼叫想到再說?」 「你聽話的時候不多。你老子我得未雨綢繆。」 零沉默。 「不吭聲想什麼?想怎麼賴賬?」 「沒有。我想也許是您和小囡給我送行,您和小囡能活一千年。」 「呸,你何不咒我早死?」 兩個背影沿著江灘走著,伴之以一路的口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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