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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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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順章警惕地問:「我有什麼喜事嗎?」 「二少爺回來了!大喜事!」 「你們最久的做了不到半年,見過二少爺嗎?這畜生……二少爺回來不是喜事,也不要聲張,知道?嗯?」 「是喜事,大喜事!」 「嗯嗯,去幹活去幹活。」 用人們看著這個裝聾裝死的老頭,幾乎有些憤怒了:「老爺,喜錢。」 「沒喜事哪來什麼喜錢。」 「老爺,對街馬家討小,給所有下人多一個月的薪水。」 「姓馬的是暴發戶!我曹某是上等人。上等人按規矩給,不亂派錢!……我有做討小這種為富不仁的事嗎?!」 零在用人們粗魯的折騰中被弄醒,他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在身前晃動,咆哮,色厲內荏,狐假虎威。一切都模糊,什麼都看不清。 一個用人繼續說:「按規矩就是該給錢。」 曹順章蹾他的拐杖:「是按我的規矩!」 「我不幹了,老爺。」 曹順章對著那個走出去的用人:「你就不要幹了!」 「我也不幹了,老爺。」 曹順章現在有點發愣。 「我們商量過了。你家早沒法幹了,我們都沒法幹了。」 「你家也不是上等人,上等人家的二少爺不會這樣子,上等人家都討小,女兒都早早地嫁出去,上等人家的管家也不會叫葫蘆。」 曹順章現在終於明白這是主逼僕反,看著絡繹離開的用人,他明白這是早有預謀的一次起義:「良心何在?你們這是乘人之危!我扣你們薪水!我報警了!我……葫蘆你盯好了他們!別讓偷走東西!」 零在父親的叫囂中不得安寧,他微動了一下:「爸……」 曹順章跳著:「下等!癟三!赤腳的!啊?葫蘆回來!小畜生醒了!葫蘆找醫生!……葫蘆拿藥!……葫蘆?拿什麼藥?……葫蘆?做事呀!」 曹葫蘆囁嚅:「老爺,葫蘆就一個。」 「爸爸……」 曹順章憤怒:「我去你的媽!」 零昏沉著,他甚至睜不開眼睛:「媽媽早死了。」 「被你氣死的!」 「不是的。我離開家前媽媽就死了,好想她。」 「我也快死啦!」曹順章看起來不知道是在憤怒還是在欷歔,他只是對著兒子的耳朵咆哮。 零看著那個耳前晃動的模糊影子:「爸,氣色真好。」 「被你氣的!」 零試圖掙動起來,結果是摔下沙發,暈厥。曹順章試圖扳動兒子的軀體,然後、忽然、終於開始一場像樣的哭泣:「怎麼辦哪?葫蘆?……他快死了,真的快死了。」 曹葫蘆一直在發愣,此時忽然被他家老爺的眼淚弄到清醒,想起這家總算還有一個靠得住的,他朝樓上跑去:「三小姐!三小姐!三小姐你哥回來啦!是二哥!你二哥回來啦!」 昏迷中的零在一種似乎蒙著紗線和霧氣的光線裡看到自己被人抬起,放下,上樓,轉彎,拐角。恍惚中仿佛聽到二十在說:你沒有完成任務。 妹妹曹小囡緊緊擁抱著零,眼淚滴上了他的臉龐:「二哥!我想死你了!」 曹順章跳腳的身影擠開了曹小囡的影子:「小畜生!」 醫生那張陌生的臉從零的視線裡出現又閃開,扳著他的眼皮:「他得了瘧疾。」 曹順章在咆哮:「瘧……瘧疾?丟人哪!現眼哪!」 「爸爸!」曹小囡在嗔怪。她親吻了零一下,像她從小做的那樣。「二哥,我就回來。你等著。」她跑了出去。 曹小囡從屋裡跑了出來,用人去盡的院子空無一人,她奔向大門,在她寂靜的一生中,今天是個太大的變故,她急到只在睡衣外披了件紗質的衣服。曹小囡在家門口張望了一下,跑向鄰院的葉爾孤白家。 零閉上了眼睛,他本不想再看到那些雜亂無章的真實的、虛無的畫面,卻又無可避免地看到了另外一種模糊的畫面。 一個人正在低頭面對如海的表格、價目單的,他在書寫,計算,打算盤。 「哥。」年輕的零看著那個人,年輕到他要過個一兩年才會去刺殺劫謀。 「嗯?」零的大哥曹烈雲沒有抬頭,他仍在計算。 「我們換個名字好嗎?」 「為什麼?」曹烈雲停止了計算,看著攤滿桌子的表格,發出一聲苦笑,但仍然沒有抬頭。 「我討厭我的名字,曹若雲,模棱兩可說有又說沒有。我喜歡你的名字,曹烈雲,燒著跑著,火燒的雲彩。爸爸給你起名字的時候肯定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零憤慨。 曹烈雲又開始忙於計算:「爸爸現在是什麼樣子?」 「庸俗,粗鄙,麻木,勢利,沒有良知。」 曹烈雲再次地苦笑,搖了搖一直低著的頭。 「你們都只會忙著掙錢,小妹都這麼大了,還是只有小名。」零看著旁邊四歲的曹小囡。家人沒有時間去關心她,只能給她穿最好的衣服買最好的娃娃,讓她也像個粉裝玉砌的娃娃。 曹烈雲忙於計算:「小囡很好聽啊,是不是,小囡?」 曹小囡甜絲絲地說:「小囡好聽。」 「我要你的名字,他像革命者的名字。」玩笑對零沒有用,剛明白世事不平的他繃得像一張要射下太陽的強弓。 「我有的東西你都可以拿去……」曹烈雲停頓了一下,「你害我算錯一個數,這一個數是一百塊錢。」 零帶著曹小囡和他剛得到的名字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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