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九五


  ▼第50章

  雨,一直在下。

  這是上海的富豪居住區。夜色掩映中的林蔭道上,零掙扎著走過,仿佛一個跋涉向酒池肉林以求活路的貧苦遊魂。在一座獨門獨院結合著中西式奢華的住宅門前,零抓著緊閉的鐵門,看著院落裡樹蔭遮掩下透出的燈光,然後倒下。頭重重撞在鐵門上,但是沒人聽見。

  清晨,雨終於歇止,它讓整個上海沉浸在濕重之中。

  貧民區的那個破爐灶終於冒出第一絲火苗。那家孩子大的披著零的衣服,小的穿著大的原來的衣服。

  湖藍從床上坐起來,拼裝上自己的假腿和一切殺人的道具。

  純銀在街頭匆匆上車,鬼知道他又在監視誰。

  零趴在那大戶人家的鐵門之外,像惹人嫌的一具路倒屍。鄰院的門開了,猶太人葉爾孤白駛出自己的車,眼光從零的軀體上掃過,這樣的死者不過是一片落葉。一片落葉是不值得葉爾孤白浪費時間的,他要趕去金行開始新一天的工作。

  葫蘆帶著一肚皮下床氣打開院門。門開了一半他就站住,門外有個死人。這世道,一個死人和一隻死耗子沒什麼區別。但無論是誰恐怕都不想靠近一隻死耗子。曹葫蘆仰天長嘯:「晦氣啊!」然後他顛顛地跑進樓。

  聞聲聚攏的用人老媽子對著那具屍體指指戳戳。

  剛剛起床的曹順章含著一支雪茄,他在劃火柴,火柴有點發潮。在報銷了兩根火柴後,曹順章鬥雞一樣對著鼻頭下的雪茄。

  曹葫蘆劈裡撲嚕跑了進來,站定,發出第二聲長嘯:「觸霉頭啊!」

  「我呸呸呸呸呸!扣你薪水!」曹順章呸了一通道。

  「順遂大吉利啊!門外有個死人頭!」

  曹順章跳了起來:「報警啊!」

  「報警?」

  「身首異處,屍分兩地。不是幫派火並就是切了個頭下來敲詐勒索我!哼哼!曹順章在上海被人敲過?報警沒得說!」

  「我說死人頭……就是餓死病死的窮鬼,腦袋還在,身子也連著……警察不管的。」

  曹順章冷靜下來,又坐下來較勁他的火柴:「葫蘆啊,不是我說你,曹家是有身份的人,有身份的人家現在都說國語,上海話太土。」

  曹葫蘆很現實地操著心:「怎麼辦?」

  曹順章終於打著了火:「隔壁起了沒有?沒起就拖去他家門口。這東西等衛生隊來清,要收五塊錢衛生費的。」

  「起了、人家上班早。」

  曹順章有點犯愁:「那就得拖遠點了。要等到小囡起床,像上次那個倒門口還不斷氣的被她拖進來,醫藥除虱費,本想也是撿個便宜勞力,結果還死了,殯葬棺材費,清洗房間費,那就不止五塊了。」

  「誰拖?那東西有傳染病的。」

  曹順章瞪著他:「我拖?」

  曹葫蘆終於放鬆了:「哦。」

  「我拖?!」曹順章一巴掌拍在幾案上,煙缸都跳了起來。

  「哦哦。」曹葫蘆終於反應過來,連忙一溜煙跑了。

  曹順章立刻揉著打痛的手。

  曹葫蘆再一次面對那具軀體,點了點指指戳戳的用人雜役們:「你你你你!拖走!」

  被他點到的立刻掉頭就走,沒點到的也跟著閃。

  曹葫蘆喊:「扣薪水啦!」

  一個用人不滿地說:「扣啦扣啦!我一份錢做兩份工,好意思扣就扣啦!」

  「叫你們做事不做事啦!當然要扣!」

  「雇我是做飯,現在連衣服也要洗啦!」

  「我是司機,院子也要我掃!前天陪老爺去茶會,剛打死人呢,連個壓驚錢也不給!」

  「到你們家多做不給錢,少做就扣錢。大管家你打聽一下啦,現在老爺多得很,我們這樣服侍過真正上等人的好找事!」

  曹葫蘆瞪眼:「你意思說曹家不是真正上等人嗎?」

  「那就摸著心口講啦。」

  曹葫蘆很沒轍,因為跟他鬥嘴的都是且戰且退,嘴沒鬥完,人倒沒影了。曹葫蘆只好瞪著屍體發呆,零的德行讓他也齜牙咧嘴:「屍體噯屍體,你就做屍體也做得寒磣了啦。」曹葫蘆拿起用人扔掉的掃帚捅了捅零,然後他瞪著零的臉,高山失足般地一驚:「大頭鬼了!」他跳著躥回屋。

  曹順章沾沾自喜地噴出一口煙,這個人一生中似乎就三種狀態,對下的目高於頂,對上的阿諛奉承,獨處時的沾沾自喜。

  曹葫蘆蹦著跳著進來:「冤孽啦!撞見鬼啦!」

  曹順章被嗆得直咳嗽:「我呸呸呸呸呸!咳咳咳咳咳……」

  「二少爺啊!」

  曹順章已經顧不得順遂了:「你撞見鬼啦!」

  「是撞見鬼啦!死人頭……大門外邊的路倒屍,是二少爺啊!」

  曹順章的表情有點像被鬼摑了一耳光,狐疑著不知該上哪找傷害他的傢伙。

  「二少爺啊!二少爺回家啦!」

  曹順章沉默,狠吸了一口雪茄把雪茄放在煙缸裡,外表冷靜而內在惶急,他忘了戳滅剛開個頭的雪茄。他邊往外走邊沉鬱地發著狠:「要不是扣你薪水。」

  曹葫蘆一言不發地跟著往外走。

  花甲之年的曹順章和知天命之年的曹葫蘆在大門前打量著那具屍體。用人們又聚了很遠地指指戳戳。

  「老爺您看,可不是二少爺。」

  「不是吧?」曹順章仍在狐疑,惟恐那具屍體是一個可能的騙局。

  曹葫蘆拿掃帚戳零的腦袋,調換著角度:「您看,剃了這頭髮,刮了這鬍子,沒這塊傷……往回倒找十幾年。」

  曹順章看著,靠近,他開始戰慄。曹葫蘆還在戳,曹順章把那把有失恭敬的掃帚搶了扔開,他用手把零的腦袋扳了過來,探鼻息,摸脈搏,然後捶胸頓足:「冤孽啊!天道啊!討債鬼呀!」他回頭瞪著指指點點的用人,「還看著幹什麼?往裡抬啊!還沒死啊!」

  於是七手八腳,一擁而上。抬路倒屍沒有身份,抬路倒屍二少爺就有了身份。零的腳拖在地上,僅存的一隻鞋子也掉在地上,零的腦袋撞到了房門。曹葫蘆在後邊架著曹順章跟隨。

  零在七隻手八隻腳的胡攪中被扔在自家沙發上。

  曹順章在語無倫次地下著命令,夾雜牢騷:「去找醫生啊!藥啊藥啊,家裡有藥的!燒洗澡水啊!把衣服換了!有傳染病的!丟人哪!現眼啊!」他忽然住嘴了,警惕地看著他的用人。

  用人們什麼都沒有做,在沉默,有一個預謀似乎在方才已經商定了。

  曹順章用一種忽然顯得極冷靜的調門:「幹什麼不去做事?」

  全體用人齊刷刷的一個大鞠躬:「恭喜老爺!賀喜老爺!」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