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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昏迷中的零不安地搖了搖頭,剛擺脫掉一個模糊的畫面,他又看到了另一個模糊的畫面。

  還是那個屋子,零再次進來,他已經成長到很快就會去刺殺劫謀的年紀。曹烈雲和上次一樣,在計算,沒有抬頭。

  「還你你的名字。我要走了。」

  「為什麼?」曹烈雲依然在計算。

  「你現在和爸爸一樣了。待在這,我怕有一天像你一樣。」

  「去哪呢?」曹烈雲停止了計算,然後再重新開始計算。

  「不知道。不過我會用我自己的名字做大事,是大事,不是模棱兩可的事。」零站著,期待哥哥能看自己一眼。

  曹烈雲搖了搖頭:「你害我算錯了一個數,這個數是一千塊錢。」

  零在失望中轉身,在失望中開門,他也打算在失望中離開。

  曹小囡站在門外,從小女孩成長為一個更大一點的小女孩,穿著更華麗的衣服,拿著更好的娃娃,她讓零看娃娃眨眼:「哥哥你看,爸爸買的。」

  「哥哥不看。哥哥要走了,再也不回來。」零蹲下來似乎在關心著妹妹,目光轉過肩頭看曹烈雲,他很希望曹烈雲哪怕抬頭看他一眼。

  曹烈雲在算賬。

  「小囡一起走。」

  「等你長大。」失望到極點的零在壓抑著憤怒,他那時年輕得還沒學會苦笑。

  「已經長大了。」

  零站起來,又彎下腰,接受妹妹的一個親吻。零說話,但話仍是說給哥哥聽的:「我去的地方,你永遠不要去。」

  零昏迷著,模糊的畫面接踵而來。

  爆炸。血泊和屍骸。零沖向劫謀的車。

  零在西北的荒原上,用自己的胳臂承受黑衣隊擲過來的刀鋒。

  零和湖藍糾纏著,將槍口頂在湖藍身上開槍。

  零瘋狂地用車門撞擊著劫謀保鏢的頭:「我不想這麼做,不要這麼做,這不是我要做的事情。我在做什麼?……我不得不這麼做。」

  零昏迷著,從一個回憶掉入另一個回憶,似乎陷入了無盡的模糊的畫面中。當他回到現實時,現實也像是夢境。零在慘白耀眼的光線中醒來,他躺的床就在畫面裡的屋裡,他痛恨的賬桌就在他的床邊,只是桌上沒有那些他更痛恨的賬本,沒有曹烈雲存在的痕跡,只有眼前的輸液架、輸液瓶,醫生已經離開,只有曹順章在門口和曹葫蘆叨叨。

  「我老覺得忘了件大事?……醫生?」

  「老爺,小姐把醫生請來了,醫生剛走。」

  「吃藥?」

  「小姐喂過藥了,治病藥營養藥都喂了。」

  「吃飯?」

  「小姐正給二少爺熬湯呢,小姐借了鄰居猶太佬的用人,小姐把什麼都忙完了。」

  「還是缺東西。啊呀,雪茄我忘滅了!十塊錢呢!……不是這事……」

  「早燒光了。」

  「想起來了!我忘了罵這畜生了!」曹順章猛烈地拍打著腦門,然後雄赳赳地走向零的床頭。

  零決定裝睡,但轉念又睜開了眼,這頓罵逃不過的。

  曹順章沉鬱地看著兒子那雙清醒透徹的眼睛,說了要罵,但是不開口。

  「爸爸……我回來了。」

  曹順章開始東張西望屋裡除了零所在的任何一個地方:「誰?回來了?回哪?葫蘆啊,回來誰了?」

  曹葫蘆索性走了,這樣的老爺你用不著對他太講客氣。

  零只好給他的老爸搭臺階:「我回來了。」

  「哎呀,剛找著……什麼東西?!」曹順章終於找到了他偌大的兒子,毫不掩飾他的憤怒,「認錯了?」

  「我沒錯,爸爸。我只後悔讓你難過了。」

  「我沒難過,我難過什麼?」曹順章再度左顧右盼,「賠錢貨,賠錢貨,死剁了頭才好呢。」

  零微笑,如果連麻怪對他都是可愛的,那眼前這個老沒品的東西簡直是天使。

  曹順章正色道:「回來就回來了吧。三生九世的叫花子都比你來得體面。約法三章。一、老實在家養病,別想再出去亂逛,你那一身好像是五癆七傷了,再加雙你老子打斷的狗腿也沒什麼的。二、除了在這家別讓人說你是曹家的老二,咱們家現在是上等人,丟不起這個人。最好是別讓人看見你。嗯哼。」

  「這才二。」

  曹順章終於又惱了:「三就是你老子說什麼就是什麼!孽障啊!我上輩子欠印子錢了!閻羅王把你個討債鬼派過來了!你是我老子啊!爸爸!欠你的我還了呀!你就乖乖做路倒屍不要回來了!」

  「爸爸?!」外邊傳來曹小囡嗔怪的聲音。

  曹順章立刻老實,偷過什麼似的踱到窗邊:「嗯哪,我在透氣。」

  曹小囡小心翼翼地進來,先用託盤推開門,還得保證託盤上盛滿的碗裡不要濺出來。

  零驚訝地看著進來的少女,他很難把她與畫面裡那個小女孩聯繫起來。現在的曹小囡美麗、脆弱、單薄、虛幻,像是她小時候總拿在手裡的娃娃。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曹小囡沒料到零會如此快地清醒,她手忙腳亂地找地方放好託盤。

  零莫可名狀地看著曹小囡。

  放好託盤的曹小囡轉過身來,擦著眼淚,然後再一次抱住零。

  曹順章有些難受又有些妒忌:「你抱過了。」

  曹小囡沒有理會,只是抱著,哭著。

  零僵硬的肢體漸漸適應,他終於認同了這個長大成人的少女是自己的妹妹。

  曹小囡開始覺得這樣哭有點無趣,她開始撓零的胳肢窩,她自己在哭,可她想讓別人笑起來。

  零呆呆坐著,直到被曹小囡撓出來眼淚。不是笑出來的,只是把眼眶裡的眼淚震動了出來。

  「你怕癢的!你怎麼不怕癢了?!」曹小囡驚訝而且不平。

  「二哥很難受。小囡,二哥最難受的就是……都沒有看見,你就長大了。」零在苦笑,一具像他那樣折騰過的肢體怎麼可能還會怕癢。

  曹小囡不甘心地繼續嘗試,零寬容地張開雙臂讓給她所有可能怕癢的領地,曹小囡在嘗試中哭著和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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