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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第49章

  湖藍的車在上海街頭行駛,繁華與貧寒在車窗外交替。

  一個乞丐幾乎被車撞倒,他木然地看著那輛黑色汽車遠去,轉頭用茫然而熟悉的眼光打量著貧瘠而富有的上海。久違了,那是零。落魄潦倒且搖搖欲墜。

  疲勞、傷痛、饑餓讓他有一種半死的眼神。終於,他回到家鄉了。

  湖藍回到飯店。房間依然封得嚴嚴實實的,窗簾拉著,門關著,窗緊閉。湖藍站在屋裡發呆,然後從窺視孔裡看著隔壁的房間。

  空的,什麼都是空的。

  湖藍站在窺視孔前發呆。然後他轉身開門,走向隔壁。門打開,湖藍進來。他站在玄關就再沒往前走一步,似乎那個人仍在這個屋裡確確實實存在著,這讓他不想往裡走。

  他看著屋子,椅子仍斜放著,昨天的水杯放在幾上,藥放在桌上。湖藍看著牆上的銘牌。

  純銀靜靜地從他身後進來,站著。

  「這寫的什麼?」

  純銀仔細地辨識了一下:「那美好的仗我已經打過了,當跑的路我已經跑盡了,所信的道我已經守住了。」

  「什麼屁話?」湖藍出去。

  「基督的徒弟保羅說的,他後來被釘死在他自己背到刑場的十字架上。」純銀這才發現沒有說話對象,湖藍已經在這屋消失了。

  乞丐樣的零走過空落落的巷子。

  走過一堆垃圾的時候,零的眼睛開始像狼一樣發光,喉結蠕動得像是有了生命,他克制著排山倒海般的欲望,以維持可憐的自尊。周圍沒有人。零忽然崩潰了,幾乎是兇殘地撲向那堆垃圾,

  像阿裡巴巴在翻騰山洞裡的寶藏。他終於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一個爛到核的蘋果。

  零坐在雨水中的牆根下,開始享用他到上海後的第一頓晚餐。

  黑色的湖藍坐在白色的餐廳裡,他在吃飯。他似乎恢復了從離開西北後就失去了的好胃口,居然點了三份西餐。

  純銀斜坐在桌邊,詫異得吃不下東西。

  湖藍伸手去拿純銀那邊的紅酒,純銀就手推給他,推到一半愣住,湖藍幾乎是個滴酒不沾的人。湖藍看著他,純銀倒酒。

  湖藍安靜地啜著,看著對面的椅子。對面的椅子很空,對面的椅子上沒有人。

  門關著,窗著著,窗簾拉著。吃過飯的湖藍回到自己的房間,呆呆站著。空空落落,失去了東西幹什麼好?失去腿幹什麼好?失去一個討厭的老頭幹什麼好?

  呆了一陣後,湖藍試探地去拉開窗簾,那種試探像是窗簾後被敵人安了個餌雷。

  打開窗。俯瞰下的貧民窟,像是一件千瘡百孔叫花子的衣服,湖藍看著他常看的那個方向,在雨霧和暮色中他無法分清萬千補丁中的小小一塊,他拿起一架望遠鏡,眺望。

  那些窩棚的破爛和貧困像是永恆的一樣,從窩棚頂上捅出的鏽鐵管在雨中冒著煙氣,鐵銹管下幾個平米裡分佈著一家人的臥室、餐廳……窩棚外的泥地是全家人的陽光室和孩子的遊樂場以及所有人的衛生間,對一些連磚砌的爐臺都不夠放在窩棚裡的人家來說,它也是廚房。

  湖藍看著一對破衣爛衫的夫婦在雨中徒勞地想弄燃他們磚瓦砌的灶台,但灶台只在雨中冒著濃烈的青煙。大些的孩子們站在旁邊大哭,也許是餓的,也許是覺得有必要向世界證明他的存在。一個更小的孩子在幾米開外高興地玩耍,坐在泥坑裡,渾然忘憂地抛灑著泥巴,五六歲孩子還沒有穿衣服的資格,只有赤裸著。

  一個乞丐蹣跚過那泥濘的街道。也許是回家吧?

  湖藍將一隻拳頭抵進了自己的嘴裡,以抵住從喉嚨也是從心肺裡發出的哽咽。然後湖藍看著自己的房間,龜縮在另一個世界的人們會看成天堂的地方,他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拳頭開始號啕,無聲地號啕。

  那個乞丐從窩棚旁邊的空地蹣跚而過。零正走在湖藍出生和長大的地方,他的一隻鞋陷在了泥裡,不過他意識不到,他已經完全被那對夫婦灶台裡冒出的氣味吸引了。他所能做的是儘快地走開。零走過那一個哭的孩子,靠近那個笑的孩子時,他脫下自己的衣服蓋在那個赤身裸體的孩子身上,一個乞丐施捨了另一個乞丐。零快步地走開,他再撐不住了,他在空地的盡頭坐倒。他很幸運,因為那剛好逃出湖藍的視界。

  零坐在雨中仰望著雨霧,夜色已經降臨。他的眼前閃掠過一些抹不去的畫面,他仿佛又看見二十看著窩棚裡養傷的他說:「你還沒有完成任務。」那八個字不斷地重複、重複,以致在零的腦子裡成了一種無法抹掉的轟鳴。零望著上海陰雨綿綿的夜空,艱難地苦笑,心裡在說:「卅四,二十,玩得太過了吧?……您兩位。」

  純銀惶急地敲著湖藍的門,但是裡邊是一串莫名其妙的響動,門過了很久才開。屋裡出來的湖藍衣冠整齊,但是透濕著,眼睛倒並不是那麼紅腫。純銀訝然,有些遲疑地說:「先生電話。」

  湖藍條件反射地道:「喔。念。」

  「是先生電話。」純銀他加重了語氣,「先生在等著,他要和你通話。」

  湖藍稍微一愣,然後像一股黑色的旋風從純銀身邊卷過,沖向放著劫謀話筒的報務間,用一種狂熱的態度抓起那個話筒:「先生?」一種壓抑著渴望與痛苦的聲音,一種對著熱戀到為之戰慄的異性才能發出的聲音。

  話筒那邊沉寂,很久,以至湖藍掉頭看了看報務員和純銀,以為是個騙局。

  「湖藍。」電話裡劫謀聲音清晰得像是僅僅為了說話。

  湖藍吸了口氣,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先生。」

  「做得很好,湖藍。」

  「不好。很多事情都錯了。」

  「我容許你犯錯,你是唯一一個。」劫謀聲音有一種超然物外的感覺,在湖藍聽來,有如摩西在山洞裡聽到的上帝之音。

  湖藍有點欷歔,以致將身子背開了恭立的報務員和純銀,渴望讓他足夠把電話那邊的超然當做唯一的親人:「我想見您,先生。」

  「為什麼?」

  「很多事情……我不明白。」

  「不必。」

  「我想!」湖藍知道他在惹惱一隻可以隨時捏死自己的手。

  純銀窺視湖藍的眼神已經像是在看一個將被判決的人。

  電話那頭在沉默。湖藍對著那頭的沉默倒出自己的憂鬱,那東西快讓他在沉默中爆炸了,儘管只是淡淡的幾個字:「上海下雨……一直在下雨。」

  沉默。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我要去上海。」電話裡的劫謀突然說。

  憂鬱得像雨霧的湖藍一秒鐘內抖擻得像豪豬的刺:「殺修遠?」

  「看你。」

  湖藍的臉上綻開了一絲他根本無法自覺的笑容,他拿命賭了一下,然後,拿到了他都不敢奢望的勝利。他拿著電話一直到那邊傳來斷掉的聲音。湖藍又拿了一會兒,以確信電話已經被掛掉,然後放下電話,他看著純銀和報務員。對方怪異的表情終於讓湖藍意識到自己在微笑,他揉了揉臉,強行揉掉讓他自己也覺得很不適的笑容,然後一字一頓地倒出在他的生命中很重要的那幾個字:「先生,要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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