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
| 九三 |
|
|
|
湖藍粗魯地將店主扒開,因為擋住了他看卅四的視線,他的表情已經足夠讓店主收聲避開了。 純銀精確地報告:「他剛才在看時事欄,現在換了商訊欄。」 湖藍一邊咄咄地瞪著卅四,一邊端起咖啡。居然不怕燙,一口倒下去半杯,然後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地僵在那裡。 卅四這時忽然從報紙上抬頭,看湖藍一眼,點點自己桌上的一杯水,那是每一個客人進店都會奉上一杯的。那意思您喝口水,然後他看報。 純銀警惕地看著湖藍古怪的表情:「怎麼啦?」 「太苦了。」湖藍拿起卅四指點他的水,又是咚咚咚的喝水聲。作為一個從不喝咖啡的人,總算讓那股苦味落進肚子裡。一個蓄勢待發的殺人者居然需要被殺者指點, 這讓湖藍覺得沮喪:「換一杯!要最貴的!」 店主道:「咖啡沒有貴賤,只有喜好。」 湖藍瞪著,那目光對除卅四之外的人還是很有殺傷力的。 「很費時間。」 「最貴的。」 店主低下頭,開始拿出他繁瑣複雜的咖啡家什,那些蒸餾器一類的東西恐怕是很少動用的。 湖藍回頭改瞪純銀,因為純銀一直在用很怪的眼神看他,於是純銀也低下了頭,但本著一向直言的習慣,還是輕聲地嘀咕:「最貴的最苦。」 湖藍瞪著卅四,在這個所謂高雅的世界,他是不聽勸告的暴發戶。 雨水沖刷著玻璃,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湖藍的手指在桌上敲出讓人煩躁的聲音,這讓店主不安,也讓自己更加煩躁。 店主在那裡忙碌著,工藝頂得滿漢全席的複雜,那道咖啡才剛開了個頭。 沉默。 純銀終於不怕死地開口:「整個上午都耗過去了。你殺人的最快紀錄是八點四秒,從動手到徹底斷氣。」 湖藍看著雨水將隔著玻璃的上海分解得支離破碎:「先生來電沒有?」 純銀也無奈地說:「你知道,先生如果來電他們一定會告訴你的。」 湖藍終於轉回頭看著他:「你們餓了?」 純銀沉默。 湖藍向店主:「有吃的沒有?」 卅四終於動了一下,那不過是在翻動報紙。 純銀低聲地道:「他現在改看體育欄了。」 卅四仍然埋頭於報紙。店主在忙著他的功夫咖啡的第N道工序。湖藍的手下沉默地坐著,他們面前的蛋糕碟子已經空了,就剩下湖藍那一塊。 湖藍看著窗外:「先生來電沒有?」 「沒有。你問先生什麼事情,他如果想回話會馬上回話。他如果不回話,一輩子不會回話。」純銀瞪著湖藍的側影無可奈何。 湖藍看著窗外,沉默。 「不回話,就是說,先生已經惱火,非常憤怒。你知道……」純銀吞吐了一下,因為在說一個他亦意識到的非常敏感的問題。 「有話直說。」 「我們可以在這裡坐到明天。可是,你改變不了這件事情。所以他必須死,馬上就死。」 身後輕響了一聲,純銀和手下過於警惕地回頭,是店主。那道最貴的咖啡終於做好,小小的一杯。店主正小心翼翼地端過來,把咖啡放在湖藍面前,立刻走開。 純銀看看表,歎了口氣:「這杯咖啡……三個小時。」 湖藍看著窗外。 卅四終於開口:「孩子。」 湖藍回過頭來,慢慢的。 卅四正在慢慢疊好那份報紙,放在桌上,他喝了口水,清清喉嚨,好像要說很多:「謝謝你,真的。」 五個字能讓湖藍明白很多,越明白,他在自己的世界裡也就越糊塗。湖藍不再看窗子,改看著桌子,桌子上除了那杯耗費三個小時而且他根本沒打算要喝的咖啡, 根本沒別的值得一看的東西。湖藍拿起那杯咖啡,一口全倒進了嘴裡。他站起來,一邊被苦得皺起了眉:「最貴的最苦。」他大步地走向卅四身邊,當他站在卅四身邊時, 槍已經掏出來,指著卅四的頭。 同時一名軍統也用槍指住了唯一的局外人。店主張皇了一下,蹲入櫃檯下。 湖藍看著他必須殺死的老人。 卅四在微笑:「傻孩子。」 孩子,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嗎?孩子,想回去看看就回去看看……有關卅四的所有情節都在湖藍的眼前閃掠,卅四說過的話,卅四做過的事, 所有的細節……甚至那個被自己捏扁的飯團……湖藍仿佛凝固了一般。 純銀下意識地又看了看表。 「別說話。」 「我沒有說話。」 湖藍晃了晃自己的頭,是沒有人說話,鬼知道他聽到的是什麼聲音。 「湖藍。」純銀始終是湖藍身邊不怕死的一個,他向湖藍抬起自己的表,「五分鐘了。」 湖藍似乎意識不到已經過了這麼久。已經在櫃檯下窩了五分鐘的店主開始探頭,拿槍指著店主的軍統槍口已經下垂,他又把槍口抬起,店主再度窩了,軍統將槍換了只手,他實在拿得疲了。 湖藍的目光轉向窗外,雨水覆蓋了上海,雨水在窗上流淌。他向卅四轉回了頭,如此艱難的事情其實在轉頭間就可以決定,劫謀喜歡殺無赦,因為扣動扳機如此簡單。 湖藍開槍。發生的事情就像發生過很多次的一樣,目標的頭顱往後震動了一下,太近的距離讓子彈穿透了顱骨,斜射入卅四身下的地板。 因此卅四沒有倒地,他只是在一下震動中將頭仰在椅背上,就像平時睡著了一樣。湖藍轉身走開,轉身走向店門,在轉身的時候已經將槍藏好。 純銀看手下一眼,追上湖藍。他們將高效地料理好一切後事。 卅四在椅子上安息。 店主蜷在櫃檯下,他已經被恐怖麻木。 把風的軍統向湖藍發出平安無事的信號,湖藍根本沒有看,他徑直上車,坐下,司機已經將車預熱。湖藍看起來已經平靜了,是的,終於平靜了,像他沒遇見卅四之前一樣。 純銀鑽進來坐在他身邊,但那並不是要開車的意思,他等候湖藍的下一步命令。 湖藍看著車外:「屍體帶走,解剖。目標來上海也許與密碼無關,可也許把密碼藏在身上的什麼地方。」 「是。其他人殺掉?」 「其他人?」 純銀幾乎有些驚詫湖藍今天的遲鈍了:「開店的。」 湖藍猶豫了一秒鐘:「算了。」 「可是……」 「開車。」 純銀剛跳下車,車就開走。純銀無奈地和幾個軍統進店,他們還要料理善後。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