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零號特工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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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得買就不錯了。百子坡有個寡婦,麻臉,可還能生養。這地方女人金貴。買來生個娃,有娃就有後,我跟爹死了就有人上墳了……現在店砸了, 又要延幾年了。正經的閨女買不起,寡婦也要被人買走了。我今年三十九了。」 零忽然發現其實阿手很清秀,他實在不該是這樣像家畜般活著的人。零輕輕地說:「阿手,人不該這樣活的。」 「這地方就這個過法。」 「去延安吧。你這樣的人在那裡能好好過日子,你手腳勤快,能幹又肯幹,會有女人看上你,幫你生娃幫你暖被窩,不是用買的,她真喜歡你。 你會有新的房子,自己的地,在地裡跑著自己的娃。你活著時看著他就高興,不是為了死後有人上墳。」 「那不是過得像老爺一樣嗎?」 「是過得像個人樣。」 「你在延安有房子和地?自己女人自己的娃?」 「我……沒有。」零苦笑。 「你沒有你就說我會有?我不信你說的。我鄉下人,不懂啥道理。就知道一個事:老爺都是吃肉的,我們是羊,羊吃草的。你也是吃肉的。」 「如果你想說老爺吃你們的肉,那我是吃草的。」 「你殺人,殺完人沒事,你來第一天我想你活不過天亮,可好多人死了你還沒死。能在三不管活下來的都是這種人,這種人都是吃肉的。」 零笑得苦澀非常,他看看自己,想要離開。 「你去哪?你要跑了我跟爹就都要給你賠命了。」 「我覺得我很髒。想去洗個澡,你要看著嗎?」 阿手看他半天才搖了搖頭。 零下樓,挑水,傾進後院裡的木盆。零用手試了試水溫,給冰得打了個哆嗦,然後脫衣。零先掬了水拍在身上,每一下都叫他哆嗦得幾欲鬼叫。 零咬了咬牙把自己放進水盆裡,一瞬間他幾乎跳了起來,他蜷進水裡,盆和著他的身子一起顫抖,在地上硌出響聲。零用一個胎盤裡的姿勢蜷縮在冰寒透骨的水中, 望著天上的月色。月色很清澈,冰到骨頭痛的水讓他的肌體緊張,卻讓他的精神多少天沒有過的放鬆。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牙關裡的咯咯聲把好好一首五言肢解成了支離破碎的字眼, 零苦中作樂的聲音在月色下聽起來像是嗚咽。 阿手剛從樓上下來,店門轟然倒下。 一群軍統一聲不發地沖了進來,敏捷而寂靜,迅速占了阿手店裡所有的空間。 果綠這才邁進門來,扶起摔倒的阿手,拍拍他身上的灰塵:「寶店有三個人。那一位呢?」 阿手木木地看後院的門,果綠也聽見了那個咬牙切齒的歌風詠月之聲。他伸出兩隻手指到嘴邊噓了一聲以示不要出聲:「回頭再去拜訪。現在先說咱們的事, 鄉里鄉親的,把你店裡搞得一團糟過意不去,我特意帶了人來給你修修。」 阿手扁了扁嘴,一副未哭先懼的表情:「老爺我求你了……」 「這裡沒有老爺。你求我什麼?」 「你們都說一樣的話。」 「還有誰說這樣的話?」果綠揶揄地瞧了瞧後院,「那傢伙想把三不管也刷成紅色嗎?」 他輕輕推開了阿手,那是個信號,分佈在各處的軍統開始動作,他們自然不會好心到幫阿手修理——他們在搜查,縝密無聲,輕拿輕放。 果綠和幾個手下走向後院,他們的步子像猿般輕捷。 零仍抱著膝蜷在水盆裡,半個頭也浸在水裡,他正在洗自己早成了草窩的頭髮。零忽然怔住,他聽見身後細碎的腳步聲。當他眼角的餘光掃見身後出現的不是一個, 而是一排時,便完全放棄抵抗的打算了,他將整個頭浸在水裡。 「來看看你。住得還好?」果綠開口。 零將頭從水裡拔出,看見他們,露出錯愕之極的神情。 「別演得太過。我們都不相信你會在乎光屁股。」 零仍然像李文鼎那樣茫然地看著他。 「不夠意思。怎麼說現在你的吃住都在記我的賬。」 「我不知道……你幹嗎這麼做?」 「三不管現在是我們的地盤,你是客人哪,千辛萬苦地到了這裡,九死一生地想要出去。要好好招待,對招待你這樣的人我們一向很用心的。」 果綠湊到一個讓零無法遮掩自己的距離,陰惻惻地打量著零的裸體,「辛苦了。同志。」 「共產黨他們才叫同志。」 「那你的同行背後叫你什麼?」 「老師,先生。」 「你能裝傻到什麼時候呢?明天?後天?你能活到後天?你殺人了,老兄,別說你殺那日本人的時候真以為他是馬賊,別說你殺他是因為他在打劫。」 「他是馬賊,他在打劫。」 「阿手!」果綠喊。 阿手畏縮地掀開門簾出來。 「人是他殺的?」 阿手點頭。 「怎麼殺的?」 阿手虛比畫了一下:「就這麼一下,那個人就死了。」 果綠點點頭,他的手下連那段火釺都帶來了。 「他為什麼殺那個人?」 「不是一個人,是三個。他們……好像是要搶那個年紀大的馬老爺,嫌他在這礙事。後來他們搶,他在旁邊,就這麼一捅就殺了,那個人……就死了。」 「是搶還是殺?」 「不定是殺完再搶,興許是搶完再殺,我不知道。」 果綠耐著性子聽完了阿手的絮叨,接過火釺轉向零:「別告訴我隨便什麼人拿棍子一下就能把人捅個對穿。」 「我害怕,人怕了什麼都幹得出來。」 「害怕嗎?」果綠提起火釺一下捅穿了桶壁。 零震了一下,那段鋼釺已經被插得只剩下果綠握手的部分。 「我看不出你害怕了。謝天謝地你光著屁股,現在你身上一丁點的肌肉反應都瞞不過我。」 零沉默地看著果綠。果綠將鋼釺一點點抽出,鋼鐵與木頭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音,然後水流如注。 「站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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