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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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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花放在桌上,然後由下至上,一隻手幾乎畫了條一百二十度的弧線,然後狠抽在蘆焱的臉上。蘆焱被打得頭仰了一下,他看一眼卞融,默默擦掉流出來的鼻血。四座寂然。蘆之葦和卞子粹甚至忘了發問,卞融看了他們一眼。 卞融:「這個人經常拿臉打別人手。他跟我認識的很多人一樣,面部沒有知覺的。你們不用擔心。」 蘆焱看看父親:「……看到啦?這不是我的問題。所以你該做的還得繼續。」 然後他掉頭就走,卞融把整捧玫瑰花砸在他的背上。憤怒、痛苦、茫然、屈辱,那就是蘆焱臉上的表情。暴露於眾人眼中多一秒鐘都是屈辱。他衝衝走向自己家的車,打開車門鑽進去,癱在車座上。 蘆焱:「去我們該去的地方吧,嶽勝。」 那處讓他憤怒的地方被甩在身後,他呆呆地看著車頂,後來他在哼歌: 「飛得高,飛得低。學習再學習。多少好東西……」 嶽勝只管開車。 蘆焱:「你肯定在心裡罵我,這點事都扛不住。」 嶽勝扔過來一塊手巾,為了他的鼻血。 蘆焱:「不是怕挨揍,我還怕挨揍?就是我做不來。你見過我爸放家裡養眼的那位夫人吧?你知道她背後的故事?我要去騙的這個人和她是一樣的,都剩不下什麼了。再來最後一刀子,她們就得趴下。我捅不了這一刀。」 嶽勝在後視鏡裡打量著蘆焱,然後打轉方向盤。 蘆焱顧自嘀咕——不知何時開始,他已經把嶽勝當作傾訴的對象:「她不蠢,你知道嗎?她知道羞恥,這就讓她更容易受傷。她還是一個很講義氣的女人……不該傷講義氣的女人,因為女人很少會講義氣……」他忽然醒悟過來,「你這是要去哪兒?我們沒走過這條路。」 嶽勝不說話,只開車。而蘆焱開始尋找一件自衛的武器——他已經習慣了這樣一種生活:誰都不要相信。 嶽勝:「能為你擋槍子的人,不可能傷害你。」 隨著這話扔過來的是嶽勝的槍。蘆焱毫不客氣地抓在手上,並確定了是實彈,在用它對著岳勝時他猶豫了一下。 嶽勝:「只是想跟你說件事,怕你失態。」 蘆焱稍安靜了些。車拐入巷子,巷子裡停下。空無一人,符合岳勝的安全定義。他倆下車,面對面拿槍對著人不大合適,蘆焱決定把槍塞在口袋裡玩個暗瞄,像他所見識過的那些人一樣。可是槍卡在了口袋裡。嶽勝幫他在口袋裡把那支槍卸了,把部件拿出來裝上,又還給他。 嶽勝:「這件事,門閂早想讓我告訴你,我沒說,因為……我也不想捅那一刀子。保護你是我個人要求,因為我欠你的……不,是欠他的。」 蘆焱拿著槍,一臉不解:「你欠我?我們認識才多久?他是誰?」 嶽勝:「我上一個保護的人,結果他把我從二樓推下去了。」 蘆焱恍然:「冒牌紅先生,生意奇才,賺了五十萬死錢的人。我很感謝他,沒他掩護我可能西北都待不下去。」 嶽勝:「他最常做的就是喝酒拉和,打算盤,他最恨的就是喝酒拉和,打算盤。為了喝酒拉和打算盤,他弟弟離家出走時他都沒空回頭,還是喝酒拉和打算盤,他人在上海,卻跟家人說去了東南亞。」 蘆焱介乎反應過來和不肯相信之間,木然。 嶽勝:「他化名陳植,綽號拉和老陳。問我,他真名叫什麼?」 蘆焱:「……他真名叫什麼?」 他在企望著另外一個答案,但又渴望就是這個答案。 嶽勝毫無意外地說:「他叫蘆淼。蘆葦的蘆,浩淼的淼。他的弟弟拿走他的名字之前,他叫蘆焱,蘆葦的蘆,焚火之焱。」 青年隊基地,昏迷的蘆淼和邱宗陵分別躺在輪床上被推進相鄰的兩個房間。守衛的青年隊註定要整夜聽著來自兩個房間裡的尖叫、嘶吼、哭泣、大笑,七情六欲註定要在這裡被拿出來,打碎,粘上,再打碎,最後成為缺這少那的精神畸形。終於有一個人從屋裡出來,他像個醫生,緊跟時代的屠先生已經是藥物和刑訊並用了。那人拿著記錄本匆匆走開,他要去見屠先生。 屠先生房間的檯燈壓得很低,只能照到屠先生眼下的桌面。屠先生和刑訊者都在檯燈之外的暗影裡,屠先生一邊聽著報告一邊翻著堆積如山的情報卷宗,他能夠一心兩用甚至三用,他喜歡這樣的高效。 刑訊者:「……用刑的同時,我們對陳植和邱宗陵都使用了大量藥物,幾乎是致死的劑量。陳植的抗拒現象並不強烈,可是……」他難掩沮喪,「說出來的和清醒時區別不大,還是統一戰線,日本人陰謀什麼的。」 屠先生並不抬頭:「如果他受刑前後說的話是一樣的,那要你們這些精通藥物的審訊專家有什麼用處?」 刑訊者:「是……他說了很多數字。」 屠先生在卷宗上畫著的筆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數字?還是密碼?」 刑訊者:「更像賬目。買進,賣出,拋售,收盤,諸如此類。我們好像在審問一個生意人,一個賬房。」 屠先生停下,看了一下專家遞上的記錄本上邊那些沒有意義的數字,扔開了。 屠先生:「拉和老陳本來的身份就是生意人,他賺的錢在他發出那個驚蟄明碼後就不知下落,你要能挖出來也算有功。可我沒興趣看他怎麼買進賣出。」 刑訊者:「……這些共党明知必死,也許就是沒帶著任何秘密來的。」 屠先生:「那不可能。每個人心裡都有秘密,挖不出來是你的無能。」 刑訊者只好轉移話題:「邱宗陵倒是已經快像個鬼了。」 屠先生:「那就在他不人不鬼的時候叫我。」 蘆焱:「……可你現在才說……可我一直在玩他的算盤。」 嶽勝:「從你知道那五十萬的時候,門閂就讓我告訴你,可是……」他竟然單膝下跪,「我來上海的任務是保護他,可是,他倒保護了我。現在,我希望,至少能讓我站在你和射來的子彈中間。」 蘆焱:「可現在射來的不是子彈。」 他任由嶽勝跪在那裡,暈乎乎地去拉車門,他和那扇門較著勁,直至哀求:「幫幫我。」 嶽勝幫他打開車門。蘆焱鑽了進去,從車窗裡看著嶽勝。 蘆焱:「落在屠先生手裡的人……拉和老陳……我哥他,還出得來嗎?」 嶽勝:「從一九二七年至今,從無先例……連青山都不例外。」 本來是不抱希望的一問,而當絕望襲來,蘆焱慟哭,整個人從車窗之上滑了下去。嶽勝走開,背了身站在一步之外,仰望著天空的陰霾。 蘆焱伸手在車外敲著車門,附帶甕聲甕氣的聲音:「走吧,嶽勝,我們回會所。」 岳勝沉重地上車,再也沒勇氣去看蘆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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