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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〇


  世界在車外流逝。蘆焱呆望著車頂。岳勝開著車。蘆焱整理自己的衣服,把自己收拾成一個從未悲慟過的樣子。

  蘆焱:「我的哥哥蘆淼。我十六歲之前,模仿他的一切,最喜歡穿他的衣服。十六歲之後,反對他的一切,世儈、小氣、財迷、不通人情……尤其討厭穿他的衣服……現在我回來了,穿著他的衣服,保護我的人上一個保護的是他,還有他那拼了半輩子命賺來的五十萬……」

  嶽勝因為自己也被列在清單裡而有些難堪:「你……不要嫌棄。」

  蘆焱:「我不是嫌棄。我是想他……連那樣妖怪一樣的爸爸都能理解,我又怎麼會不想他?他怎麼攢的錢?五塊錢能幹什麼?十塊錢能幹什麼?五十塊錢能幹什麼?」

  嶽勝:「像個釘在算盤上的瘋子。」

  蘆焱:「他還活著嗎?」

  嶽勝:「……最好別去想這個。」

  這是又一個讓蘆焱崩潰的問題:「……我怎麼告訴我爸?」

  車停下。岳勝看著蘆焱那似乎平靜實則崩潰的樣子。

  嶽勝:「我們真的要回會所嗎?」

  蘆焱:「我穿著我哥的衣服,保護他的人在保護我……還有不回去就拿不到的五十萬——我們真的要回會所嗎?走吧,我們真的要回會所。」

  嶽勝再發動汽車的樣子像是比蘆焱更別無選擇。

  蘆焱:「不要尖叫。我爸說,做點有用的,不要尖叫,沒人要聽你尖叫。不要回頭。我爸說,蘆家的男人從不回頭。」

  車停在會所外邊,蘆焱看著會所,拍拍嶽勝的肩:「那是我哥的錢。」

  一輛車停在樹蔭裡,車裡有四個人。後座上是小欠,司機和他身邊那位老疤手上的槍有意無意地對著他。馮河虎在副駕座上,猛吸雪茄。蘆之葦那一老一小進去,那小的讓小欠震驚。為掩飾他下意識地撥弄了一下老疤的槍口,老疤警告性地把槍對準了他。小欠嘲諷地冷笑。

  見蘆焱又回來了,小欠的呼吸不由又緊了一下。這回馮河虎覺察到了。

  馮河虎:「你認得他?」

  小欠收回了目光:「那是誰?」

  馮河虎:「你真不知道?」

  小欠倒像是頗有怨言:「我們這些幹髒活的,又哪兒有機會靠近先生?」

  馮河虎:「今天你好好幹完這單活,以後就不用幹髒活了——老疤,給他。」

  老疤仍把槍口對著小欠,掏出一支手槍交給他。

  馮河虎:「他老傢伙尿頻。如廁時就是你下手的機會。會有人到那棵樹下劃根火柴點上雪茄,那就是說你該幹活了。」

  說著話他自己劃上火點了根雪茄。

  小欠:「為什麼非得我來下手?」

  馮河虎:「想以後好吃好喝總得交個投名狀。還有,我要讓他知道有多對不起我們這些被當炮灰的弟兄,你下手他更知道眾叛親離。」

  強光、輪床、器械台,和器械臺上那些足夠把活人做成沙拉的或尖利或鋒利的鋒芒閃爍的玩意兒,使這個房間更像個手術室。輪床早已被拆成了僅剩下鋼絲底的空架子,連帶著上邊已經鬆開的幾副鐐銬。邱宗陵拼命鑽在屋角,用青年隊扔給他的毛巾死死包裹著赤裸的軀體,厚厚的毛巾上已經滲透著血跡。他抖得不成話,一個青年隊正在給他注射鎮靜劑。屠先生進來,在他身邊站住。邱宗陵開始尖叫,這是表示害怕到了極點的一種信號。屠先生皺了皺眉。九宮跳過去,用幾記耳光將邱宗陵打回了現實。

  屠先生:「說吧。」

  邱宗陵的目光完全沒有焦點,他甚至沒看近在咫尺的屠先生:「小屠必須死。」

  九宮在器械臺上找了一根最有殺傷力的棍子,揚起來。屠先生用眼神制止了他,伸出一隻手在邱宗陵耳邊打了個響指。如同引爆了一顆炸彈,邱宗陵跳了起來,被九宮再加上幾個人摁下。

  屠先生:「你叫我小屠還實在年輕了點——是誰這麼叫的?」

  邱宗陵嚎叫:「是若水!一定要殺了屠先生!若水說!若水先生說的!」

  屠先生聽到這個名字後變得全無表情,他點了點頭,退後。會意的青年隊們上前,哀號中的邱宗陵再度被架上輪床,銬上銬子。刑訊專家在器械臺上尋找著適用的道具。施刑者和受刑者厚重的影子映在牆上,形如地獄的剪影,也映在默然苦思的屠先生身上。九宮把從邱宗陵嘴裡撬出來的不成語句的審訊記錄拿來念給屠先生。

  九宮:「……我是邱宗陵,我是若水的人,費了很大勁才混進共黨內部。雙車以為我是他的人,笑面暴以為我是他的人。他們都是傻瓜,我只聽若水的,我是若水先生的人。」

  端坐的屠先生換了一個姿勢,臉上浮現出冷笑:「……若水說,小屠如日中天,我們都要死在他手上了,得先下手。我放了消息,種子在陳植手上,讓他們大打出手……」他臉上凝固一般的笑容,「……我殺了笑面暴,讓船幫和天目山火並……若水說,掀起戰火,我們定輸,小屠會贏到溝滿壕平,我們會喪師失地……可最後他總得進上海。一個躲著上海的黑道之王,就是笑話。在上海被刺殺過的小屠不敢進上海,更是笑話。他明知有陷阱也得往裡跳,他這贏家比輸家更沒選擇……」

  九宮不念了,屋裡一片寂靜,連用刑都停止了——傻子都知道,這話已經把屠先生得罪到極致了。屠先生再沒了笑容,兩手交錯,望著頭上破碎的穹頂苦思。

  屠先生:「問他,若水預備用來殺我的那些人現在在哪兒?」

  九宮吃了一驚,因為這等於說之前天外山天目山做了多少次的清洗工作都是白費:「我們實際上在追查一起已經被挫敗的陰謀。若水預備的刺客喪失殆盡,欠老闆帶隊的就是最後一批了……」

  屠先生:「問他!不是問你!去給我問一百遍!如果他說一百遍你剛才那種鬼話,就問他第一百零一遍!」

  九宮立正,肅靜。屠先生出去——能承受血腥不代表他喜歡血腥。

  蘆焱進入會館時卞子粹正要如廁,他摸著裝了太多酒水的肚子跟蘆焱傻樂。

  卞子粹:「賢婿,你們家傳的厚臉皮呢?我如廁,呵呵,我去如個廁。」

  蘆焱死忍,蘆之葦正戳著一塊牛排和端著託盤等小費的侍者較勁。

  蘆之葦:「……這是七成熟嗎?」

  侍者:「七成熟。是的,先生。」

  蘆之葦:「我要的是中國人的七成,你給我來個洋人的七成——洋人的七成最多是中國人的三成。」

  侍者:「……我拿去給您再做。中國人的七成是吧?」

  蘆之葦:「你以為三成加四成就等於七成?可這四成是中國人的四成還是洋人的四成呢?中國人的七成加洋人的四成又等於幾成呢?」

  侍者:「這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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