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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六


  ▼第二十三章

  蘆焱從街頭走過,臉上的神情像落滿街頭的那種濕重的落葉,顯然他和葉爾孤白的僵局仍是僵局。忽然,他精神起來,因為感覺到身後有一輛汽車尾隨著他。蘆焱回身,拐進了旁邊的弄堂。七轉八轉,他想像自己已經處在尾隨者的後方。

  走出弄堂,汽車正守在那裡,司機座上坐著嶽勝,沒有表情。蘆焱慢慢地走過去,還沒近車邊,已經聽到一根手杖敲打著車窗沿的聲音,手杖的主人正在表示自己的不耐煩。

  蘆焱苦笑:「……爸。」

  門開了,蘆之葦坐在後座上,用古怪的眼神打量著蘆焱,這個老糊塗有時候似乎又很清醒,他清醒時似乎能看穿人的魂。

  蘆之葦:「你現在做的什麼見光死的事?見了自己家車都要跑?」

  蘆焱:「長這麼大,您的車我就坐過一次,所以……」

  蘆之葦:「我兒子是飛毛腿,一抬腿就天南地北。我兒子是土行孫,跺跺腳就土遁,讓我以為他被黃土埋了。我兒子是窮人的救星,見天就想著他家大宅子能住百多號窮人。他能看得上他那損人利己蠅營狗苟漢奸老爹的私家車?」

  蘆焱訕笑:「你只是憤世嫉俗玩世不恭,不是漢奸。」

  蘆之葦打量著他:「看看再說。你只是覺得漢奸的兒子不好聽吧。」

  蘆焱乾脆岔話:「你怎麼在這兒?」

  蘆之葦:「我要綁你的票啊!我窮瘋了,有個叫花子說他掙了五十塊,我就眼紅得睡不著,得上叫花子嘴裡搶飯碗。上車。」

  蘆焱上車。

  車在江邊停下,蘆之葦看著車外黃澄澄的江面和輪船。

  蘆之葦:「跟我來。」

  他下車,蘆焱花了些工夫才搞定自己家車的車門。蘆之葦不耐煩地等著兒子來到自己身邊。

  蘆之葦:「勞苦終窮,我都不知道你圖個什麼?」

  蘆焱:「我最近也許能搞清我圖個什麼。」

  蘆之葦:「我也是。」

  蘆焱詫異了一下,蘆之葦摸出一根雪茄叼上:「跟我來。」

  蘆之葦帶著幾絲憤怒在江邊走,雪茄已經點著了火,他今天的憤怒絕無做作。

  蘆之葦:「我的兒子是個什麼玩意兒?叫花子還知道別砸碎要飯的碗,叫花子還睜眼知道第一件大事是填飽肚子。我兒子呢?他知道不平,知道憤怒,知道離家出走,知道欺負他爸爸!然後呢?在外頭被人欺成一條死狗!你倒是給我欺負個人看看哪!去欺負!快去欺負!」

  老傢伙咆哮到後來乾脆動手,蘆焱左支右搪,好在倒也不是很疼。

  蘆焱:「你你你這這這幹什麼呀?別喊!嗆風!嗆了江風!」

  蘆之葦:「嗆死算完,可以省掉多少的麻煩?你老子我打拼出一個商會,你老子我為了活下去無所不為,你老子我累得像個兒子!我兒子呢?他他媽的倒成了老子!說你呢!我以為你這一晃十幾年有了通天的能為,結果呢?為人所用的一個屁都不是!老朽無能!迂腐不堪!手上握著五十萬的一個叫花子!」

  蘆焱訝然:「爸爸?……」

  蘆之葦:「該我叫你爸!你老子我不會打聽啊!從你跟我開口我就打聽!查渣打行費點勁,查葉爾孤白這種洋癟三還不輕而易舉?你以為上海是什麼人的?是商人的,是冒險家的,是黑幫的,是小日本的,是英格蘭法蘭西美利堅的!是所有敢吃得下吐得出的人的!絕不是你和葉爾孤白這種說有種又沒種的!這話就是為你們這種丟人貨預備的——兩個學大人玩鬧的小癟三!」

  蘆焱:「你叫葉爾孤白小癟三?」

  蘆之葦抬手就一下:「我是叫你小癟三!」

  蘆焱:「就是說你能……」

  蘆之葦:「能什麼?我貪生怕死,老胳膊老腿,不能賣狠賣打,不能白進紅出。只能玩死他。現在幾點?」

  蘆焱看了看表:「五點……下午。」

  蘆之葦:「九點我能讓他下跪,十點我能讓他磕頭,不過他找不著地兒,因為老子睡啦。他跟老卞那傻閨女騙了五萬零花,我跟老卞只當看小孩子玩鬧。他這號人只是上海一季一換的落葉,你老子這樣的才是樹,才是根。」

  蘆焱希冀著:「你氣成這樣……那當然是不想玩了。」

  蘆之葦:「你不覺得丟人?早該成家立業的人,這樣望著你老子,就好像幾歲的時候,盼我扔給你一塊糖。」

  蘆焱:「可是您從來沒扔過。」

  蘆之葦掉頭就走。

  蘆焱:「我……錯了。」

  蘆之葦哼一聲:「認錯啦?你剛回家說的啥?」

  蘆焱:「我沒錯,可是後悔了。因為我沒能讓我爸看著我長大,也沒能看著我爸變老。」

  蘆之葦稍緩和了些:「認錯不值錢。你真當男兒膝下有黃金嗎?那我早雇百八十條壯漢每天跪著玩啦——給我點值錢的。」

  老傢伙的神情漸漸平和下來,甚至回頭向蘆焱微笑了一下。蘆焱悚然。

  蘆焱:「你別那麼笑好嗎?……我以後孝順。」

  蘆之葦:「孝順是虛的,給我個實的……你給我多少分成?葉爾孤白要多少?」

  蘆焱:「百分之二十。」

  蘆之葦吐口氣:「我的個乖乖呀。」

  蘆焱大有同感:「太黑了也。」

  蘆之葦迎頭給他一下:「燒香吧,你碰上好人啦!換成你老子,黑錢洗白,至少要十抽三,像這種死得不透氣的死錢,給你留三成就趕緊買木魚回家敲吧。」

  蘆焱啞了,好吧,知道老爸黑是一回事,聽他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蘆之葦:「自己說吧。雁過拔毛人留影,你是人,打算給我多少?」他在蘆焱的囁嚅中聲明,「我不做蝕本生意。」

  蘆焱看著他老子那張厚顏無恥到發人深省的臉,拼命想琢磨出個中深義。

  蘆焱:「……一個子兒不給。」

  蘆之葦的表情一下變得兇狠,卻不像是對著蘆焱:「老狐狸,你是真敢給我挖坑埋雷。」他向自己的車走去,「走啦,江風傷人哪。」

  蘆焱:「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蘆之葦:「等我百年之後留給我不屑的兒子。」

  蘆焱:「那你幹嗎要搶我的錢?」

  蘆之葦:「你的錢?你的錢?」他滿是譏誚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再說一遍你的錢,你就永生不要跟我提他媽的這筆錢!」

  蘆焱:「我知道的!我爸嬉笑怒駡,可是頂天立地!他從小就在教我一個男人該怎麼活!為生!為活!為志!為氣!不是盯著每一筆蠅頭之利的小錢!我知道你不過是要我照你希望的那樣活,安全的,穩當的,不會頭破血流的!我答應你——任何事情!」

  蘆之葦面對著他的車,聽開始幾句時還略有愧色,但後幾句讓他微笑。

  蘆之葦:「任何事?」

  蘆焱:「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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