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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九


  時光明白,他必須做這件事,不可推諉。他開始挖,挖倒墓碑,刨開泥土,起出柩石。他的動作越來越急促,鍬柄斷裂,用手刨,流血。九宮將一根鐵撬棍扔在時光面前。時光惶然地看著。

  九宮:「先生等不起。」

  時光坐倒,瞪著挖開了一半的墳墓,他不是沒有力氣,只是……做不到。

  屠先生:「別挖了。我還沒無聊到做鞭屍的事情。」他像看墳墓一樣地看著時光,「塗陌,我討厭你給自己起的這個名字。他們叫我屠先生,你就姓塗,你是在找根還是想要一個父親?你是我撿來的孤兒,我沒見過你父親,你也早該忘了他。你叫塗陌,陌即道路,難道你至今還沒想好要走哪條路?」

  時光癱軟,他在坍塌。

  屠先生:「你自由了,你和我的王國再沒有關係,去找你的道路吧。」

  九宮將時光的槍扔在他身邊,和青年隊追隨著屠先生離開。幾秒鐘後時光意識到他失去的是什麼。他爬起來,撿起他的槍,大步追趕屠先生。

  屠先生的車隊駛走。崩潰的時光從墓地裡深一腳淺一腳跑了過來。

  時光:「先生!先生!」

  他摔在地上抬起頭時,正好目睹了爆炸,那是屠先生坐的車。時光啞住,沖過去,不顧死活地把一具屍體從車裡拖出來,不是,他扔開屍體沖向另一邊車門。頭車上的九宮們跑過來,撲倒他,壓在地上。又一次的爆炸——這回是什麼也不用拖了。

  趴在地上的時光呆呆看著拐進視野的另一輛車,車上的人以他熟悉至極的姿勢向他揚了揚手杖——青山!青山向他展露一個戲謔的、曾經讓他厭惡、後來又覺得親切、再後來覺得懷念、而現在深惡痛絕的笑容。

  時光:「不要臉的!你這個不要臉的老騙子!」

  他追著青山的車射擊,那車沿著林子駛遠。時光沖向剛才爆炸的煙霧之中,阻擋他的青年隊被他一腳踢開,當他再度出現時,騎著一輛摩托車。

  卞融又在化妝,桌上沒有賬本。蘆焱進來。

  卞融:「我好看嗎?」

  蘆焱:「好看。」

  卞融:「你看了嗎?」

  蘆焱抬頭瞄了一眼:「現在正在看。」

  沉默。卞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不像在化妝,更像是想看清自己是什麼。

  卞融:「說點什麼。」

  蘆焱:「說點什麼?」

  卞融:「是你說點什麼!你知道什麼是提大包的嗎?你以為商會很需要你這樣提大包的嗎?就是找開心的!你該讓我開心,知道嗎?」

  蘆焱愕然,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震怒。

  蘆焱:「我該讓你開心,就像……每個人都該讓他身邊的人開心。但是,你找我來提這個大包,不是為了開心。這是我的理解。」

  卞融:「那我是為了什麼?為了什麼?」

  蘆焱:「為了你覺得你再也回不去的西北。為了你覺得應該照顧我。你是個好人,很講義氣。」

  卞融:「你覺得我是什麼?拿著抗聯大學的招生通知當旅遊手冊?一個去西北就為了趕時髦的漂亮蠢貨?」

  蘆焱:「……能在那片黃土上找到時髦也算本事啦……」

  卞融暴起,蘆焱閃躲。卞融翻開她那屋角堆著的一堆紙箱。

  卞融:「把你的腦袋伸進去看看!這就是我從你那鬼西北找回來的時髦!」

  箱子都被她踢散了,幾瓶藥滾在地上。蘆焱看到箱子裡全是藥,內服的、外用的,各種各樣的藥。

  卞融:「我知道我欠那裡,欠你的學生,欠很多。我最欠的是,終於對你們有用的時候,我跑了。可我記得,記得擦擦死在我懷裡,記得饑民、餓殍、屠殺……我不想記得!可這裡——」她敲打著自己的腦袋:「哢嚓,哢嚓,一張又一張!就像個壞掉了快門的相機!」

  蘆焱歎了口氣,用一種別的方式看卞融:「所以……你就在上海攢了很多藥,因為西北有人缺藥……只是你沒有勇氣再回去。」

  卞融:「趕時髦的漂亮蠢貨。活該。對嗎?哈哈。」

  蘆焱:「不那麼漂亮,可不蠢。視而不見才是蠢。」他溫和地,「被葉爾孤白騙啦?賠了多少?」

  卞融:「全賠啦……可根本不為錢,不是因為錢!」

  蘆焱:「我知道。因為你一向把他當蠢貨,被蠢貨騙了……憤怒加倍。可他真的蠢,你真的聰明,你見過人能怎麼窮,那是災難。你知道到處在打仗,那是死亡。你比你那大唱滿江紅的爸爸還要聰明。」

  卞融:「不要拿這個安慰我!」

  蘆焱:「那換西北方式?記得紅色劇社來咱村演《羅密歐與朱麗葉》那回嗎?」

  卞融甕聲甕氣地哭,偏又忍不住好奇:「不記得。怎麼啦?」

  蘆焱:「那回紅軍騎兵隊的人也在看。演到朱麗葉喝毒藥的時候,他們在下邊就鬧場了。」卞融沒聽出啥興頭來,哼哼嘰嘰又哭,「他們就這麼嚷嚷——朱麗葉,不要死,一起奔向新生活!」

  哭聲中夾進了一聲響亮到無法掩飾的笑聲,然後堅強地哭,於是蘆焱換成某人口音又來了一條:「小朱同志,不要死嘛,一起——奔向——新生活嘛!」

  卞融同志哭著哈哈大笑,跳起來掄著隨手從桌上抓到的什麼。

  蘆焱大叫:「等一下!我的大包呢?我的盾牌?」

  但是卞融隨手搪開了他的大包,吻他。然後兩個人都有點木然。

  蘆焱:「這個,好像有點……不夠義氣。」

  卞融瞪了他一會兒:「如果這是在西北,你什麼也不是……永遠也不可能。」

  蘆焱:「我又不是西北。」

  於是卞融抓住他,再次用了自己的嘴——不是吻,是狠狠咬了他的手。

  蘆焱:「我也不是上海。」

  卞融:「只是回答你剛才說我不那麼漂亮。可以說女人蠢,別說她不漂亮。」

  蘆焱:「明白了。」

  卞融:「……走吧。」

  蘆焱:「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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