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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八


  ▼第二十二章

  蘆焱實在起得太早了,以至於去上班前還可以在自家花園裡坐上一會兒。樓上應小家早已起來了,習慣地呆望著窗外。嶽勝也早起來了,正在擦他的汽車。蘆焱習慣性地要轉開頭,岳勝卻向他點了點頭。蘆焱詫異,試探著走過去。

  蘆焱:「早。」

  嶽勝:「不早。蘆管家一早就出去了。」

  蘆焱苦笑:「原來我就比我爸早點。」

  嶽勝:「老爺讓我一大早把車備著。」

  蘆焱:「我這家怎麼回事?這麼早我還是起得最晚的?」

  嶽勝掃了眼樓上的應小家。

  蘆焱:「她沒問題,有問題也不是我們這種問題。」他歎口氣,「我的家,她的牢房。」

  嶽勝:「你起太早。門閂說你好好休息。」

  蘆焱:「個人經驗,每天睡四個小時以下才能保持大腦興奮。八個小時?那是正常人。我現在不是正常人。」

  嶽勝:「你腦袋裡的東西現在才掏出來三分之一,長此以往,人完啦。」

  蘆焱:「沒辦法。那玩意兒每寫完一句都得校正,錯一個字,或者字母或者數字,差之千里……世界上最難校的就是鬼畫符吧?」他抱著點希望,「要能丟了這份工作,也許快點?」

  嶽勝:「門閂說,這份工作是最好的掩護,並且,青山這麼安頓你,必有其意。」

  蘆焱:「是否倒光我腦袋裡的東西,就不用再做這提線木偶?」

  嶽勝沒吭聲,仍然擦車,只是擦過來時順便在蘆焱這邊留下一些紙幣。

  蘆焱:「什麼玩意兒?」

  嶽勝:「我的薪水。我也用不上。」

  蘆焱:「我家夠摳門的啦,可你的薪水還比我多五塊錢?」

  嶽勝:「我趁四個軲轆,你身無長技。」

  蘆焱:「不要。」

  嶽勝:「門閂說,我們不想為你狹隘的自尊支付代價。」

  蘆焱:「門閂說門閂說,真是門閂說的?我可從沒見他跟你說什麼。」

  嶽勝不說話只擦車,笑了笑。蘆焱想了想,把錢收了。

  蘆焱:「要了。謝啦。」

  嶽勝:「我保護的第一個人被我弄丟了,可我一定能護住你。」

  這讓蘆焱心裡很溫暖,他點了點頭,自去上班。嶽勝瞧著他的背影,神情中卻有種抑制著的哀傷。

  郊外,墓地。車停下,屠先生拿起一枝白色的菊花,那很怪異,他從來是個與花無干的人。

  他下車,看著車邊的景色。

  時光:「先生,這不安全。」他繃得很緊,「這裡太靠近上海。」

  屠先生:「我不是要靠近上海,是進入上海。進入上海,就是說佔領上海。」

  他拈著那朵菊花走開,沒人給他領路,倒像是他在給人領路。他從來是個很清楚自己在走哪條路的人。

  屠先生:「年紀大了,最近常有些胡思亂想。」他看了看時光,「像你一樣,胡思亂想。」

  時光幾乎要微笑一下,因為先生居然會胡思亂想,居然會像他一樣。

  屠先生:「少年的中國沒有學校,他的學校是大地和山川。」

  時光因這話而茫然,而屠先生臉上居然浮現出一種傷逝的神情,他把玩著那朵菊花。

  屠先生:「如果這裡埋的死人都活過來,每個人對這句話都會有不同的感悟。我們三個,青山、若水,還有我——都是大地和山川,可是三個學校。」

  時光看他一眼,因為屠先生提到那兩個名字時居然如此敬重。

  屠先生:「我最喜歡青山,可他是共黨。若水是同黨,可他保守,我激進,與他不共戴天。我是三個人中最年輕的,也最無知,可是青山把自個兒扔給了他那天邊外的紅色理想,若水則在一九二七年後變得虛無起來——直到發現我真能宰了他,才不去想人活著圖什麼這樣的無聊問題。我吸進這口氣就為了把它呼出去,好讓生命延續,如此而已。」他走在墳墓間,撫摸這個墓碑,輕拍那個墓碑,似乎他是在和死人交談,「少年的中國要長大,也不知道要長成什麼樣,這三個人,有一個人已經死在你手上了,還有一個,我們要儘快殺了他。」

  他終於站住了,一個墳墓,一塊無字的碑,他溫柔地輕撫著那塊碑。

  屠先生:「青山為夢而死,若水和命運玩他的油滑,而我,拋棄一切營建我們現在的王國。」他疲勞地歎了口氣,「可不是?王國,這就是我比那兩個強大的原因。我的王國——時光,你現在可以為我開槍打死你自己嗎?」

  時光:「可以。」

  屠先生:「做給我看。」

  時光沒有猶豫,他掏出了槍,上膛。屠先生搖頭,並且向九宮示意,九宮把時光的槍拿了過去。屠先生看了看時光、九宮和隨時準備為他攔住子彈的青年隊。

  屠先生:「我不稀罕。他們也可以。這就是王國。我的王國。青山為他的少年中國而粉身碎骨,若水不相信中國也不相信王國。我背棄了我的少年中國,得到了你們,得到了王國。」他把花拿到了胸前,像是在對那塊無字的墓碑說話,「因為命很重要,命靠權保障,權靠力維持。你們是我的力量,我很看重你們,我尤其看重你,時光。那倆老傢伙有的你都有,你有的他們沒有。你年輕,年輕很可怕。多年嚴苛的訓練都沒磨掉你的個性,這太好了,我的王國本就是一台機器,我怎麼能把它交給另一台機器?」

  時光忍住想跪在屠先生面前大哭的衝動。

  屠先生:「我讓九宮去殺若水,你是不是很失落?這樣重要的事沒交給你。蠢,知道他做不到我才派他去。我的繼承者必須是殺死了青山和若水的人。」

  九宮全無表情。而屠先生居然在哭,時光清楚地看見一滴眼淚掉在那塊無字的墓碑上。然後屠先生輕柔地把菊花放在那塊碑上,那個孤獨傷逝的中年男人隨即從這片死地中消失,他的吐字立刻像平常一樣冰冷而清晰。

  屠先生:「所以,挖出來。」

  時光愕然:「挖什麼出來?」

  屠先生:「我殺了一輩子共產黨,從沒埋過。我不能被你破了例。」

  時光茫然,他已經知道這下邊埋的是誰。

  屠先生:「你變得愚鈍了,塗陌塗公子,自己掏錢買的墓地也認不出來?這裡邊埋的人對你沒有意義嗎?他恐怕是世界上第一個把你當作孩子的人——我不知道他讓你想起你的父親還是兄弟。他被你殺了,又被你下令解剖,所以這黃土下不是一個青山,而是一塊一塊的青山。現在你要把他挖出來一塊塊銼骨揚灰。」

  時光:「先生,這樣做沒有意義……」

  屠先生:「那就做這件沒有意義的事吧,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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