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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


  雙車比畫:「一點紅哥倆好三星照四……」

  時光:「就是對數是吧?我只會對數。」

  雙車:「對對!就是對數!」

  他倆劃拳,時光一二三四地叫,雙車五魁七巧喊得熱鬧。他們的劃拳也很無味,永遠是時光喊一個數字就把雙車斃了,一會兒工夫雙車已經灌了三杯。氣氛怪異。

  雙車:「哈,老哥哥一直被這幫王八蛋叫神拳,你時光老弟才是拳神啊!」

  時光有些沮喪,其實他很想輸:「……原來劃拳就是拼反應。」

  雙車:「是是!跟你老弟比反應,我還不是找死!」

  時光:「好像我想喝就可以喝,用不著輸拳?」他又拖過一個酒壺。

  雙車:「老弟,酒能傷身哪。」

  時光:「沒事。以前訓練時關屋裡,每天空腹三瓶白酒。」他看著酒壺,有點感傷,「有人醉死了,活出來的再不會醉了。我想醉。」

  人們只好沉默地聽著他喝酒的聲音。時光沒有喝完,他後腦生了眼一般,放下酒壺,望著船尾方向的水面。天目山的人們這才看見過來了一條小船,船上站著九宮。

  九宮:「先生叫你去。」

  時光立刻站起來,清醒,抖擻,如一柄在鞘裡等了半生的刀。

  九宮:「先生在等你。」

  他往岸上指了一下,那裡靜靜地停了兩輛車。然後他的船離開了,那條船是唯一可以載走時光的船。

  雙車結巴著:「快快快起錨……」

  時光看著岸上那兩輛車,痛苦和絕望消失了,眼裡燃燒著渴望與欣慰,岸上等著的是他的全部世界。他跳進水裡,一歪一斜地遊了過去。

  岸上,青年隊筆直地在車邊戳著,沒人給時光遞上毛巾或者幹衣服。他徑直走向一輛車,憑直覺他判定屠先生在這輛車上。門開了。屠先生看著他,目光足夠讓他融化。

  屠先生:「上來。」

  時光上車,關門,車靜悄悄地駛走。

  屠先生的車簡單而封閉,那對時光意味著溫暖和踏實。屠先生看著前方,時光也看著前方,全身心地享受「在先生身邊」的感覺。他儘量坐得離屠先生遠一點,因為他身上在淌水。

  屠先生:「沒關係。」

  這三個字讓時光哭泣。

  屠先生:「沒出息。」

  這三個字他不會用在別人身上。

  貧民窟裡,門閂親熱地摟著蘆焱的肩,而後者有點打晃——太累了。

  蘆焱:「我知道這樣顯得你很快樂,可我真擔不起半條門閂的分量了。」

  門閂:「你要看見待會兒那些東西,你就會跟我一樣高興。」

  蘆焱:「高興。可你知道我和誰耗了一整天?那位已經把我力氣全耗幹了。」

  門閂:「卞融卞小姐不是嗎?在上海的邂逅讓你們分外喜悅?」

  蘆焱掙脫他:「你怎麼知道?你們整天在跟蹤我?」

  門閂:「是保護你。你是個跟一堆鐵球混的雞蛋,可你也是我們的未來——這話我本來想跟我兒子說的,可我沒空生他。」

  蘆焱:「那你是不是該費神看有沒有盯我們梢的人?」

  門閂:「沒有。嶽勝一直在盯盯我們梢的人的梢,他沒事幹。」

  蘆焱果然看見嶽勝離得老遠地無所事事。

  蘆焱:「你這樣沒身份的人跟我這樣有身份的人親熱成這樣,這就是大破綻。」

  這倒真是的,穿得混混樣的門閂死摟著很波俏的蘆焱——路人詫異的目光。

  門閂亡羊補牢:「識相點,把錢交出來!」

  路人恍悟,揚長而去。

  門閂拖著蘆焱拐進陋巷:「往這邊走——我真的很高興。」

  他們進了一個破爛的房間,那些破東爛西讓蘆焱簡直不知道要看些什麼了。

  門閂:「前頭的店面是個收破爛的,生意還很不好,連混混都懶得來收保護費。」

  蘆焱:「我瞧得出它是收破爛的。」

  門閂翻開一個破雞籠子,讓蘆焱看見包裝完好的一台電臺。從破罎子裡掏出一個布袋,讓蘆焱聽銀圓的響動。從房梁上拿下幾個部件,組裝出一支步槍。此時的門閂快樂得像個孩子。

  門閂:「你默寫出來那些讓人瘋掉的玩意兒,我們破譯了一部分,多是人名和地址,我們找到了一部分,集中了一部分。」

  蘆焱翻看著一套日本軍裝:「這就是集中的部分?這是拿來摸日本人哨的?」

  門閂:「對。電臺、錢、人、武器、彈藥、器材,什麼都有。藏它們的人是販夫走卒、工人、商人、苦力,也什麼都有。你見過商人說你的貨已經在他庫裡放了五年嗎?見過小販二話不說拿出他十年的賺頭?我可長見識了。」

  蘆焱:「你讓我見嗎?你說,那不安全。」

  門閂:「那不安全。有好些根本不是我們的人,只是民間的同情者。青山這傢伙,他怎麼做到的?能讓這些三教九流多年如一日地信守承諾?」他在興奮中回到主題,「對不起,啥人都有,所以你這樣的寶貝絕不可去抛頭露面。」

  蘆焱戴上一個鋼盔,在臆想中刺殺一個日本哨兵。

  蘆焱:「嚴格地講,我也不是共黨,我也是三教九流。」

  門閂扒拉著他:「走吧走吧,去做你該做的。讓你看這些,是為了讓你更熱愛你的本職工作。」他看看蘆焱的表情,「好吧,你可以戴著它工作。」

  於是蘆焱拿刺刀敲著頭上的鋼盔冥思苦想——他的工作就是默寫。在他周圍,電臺、通訊,一切應有之物,一個能在日占區活動的小基地漸漸成形。

  已經是很深的夜晚,應小家在蘆公館廚房裡忙活,她把蘆之葦幾乎沒動的飯菜熱一遍,端到蘆焱面前。她發現蘆焱睡在他的湯裡。

  她想了想,把熱好的飯菜放在蘆焱兩手之間,蘆焱被驚醒了。

  應小家:「……吃飯了。」

  蘆焱看著頂著鼻子的飯菜:「我知道吃飯了。」他看看鐘,「十二點半。我該吃飯了,你該睡覺了。」

  應小家:「你爸爸說你吃的飯要我親手做,他說,你很辛苦。」

  蘆焱對著飯菜苦笑:「他對人的心思要有對我的百分之一就好了。」

  應小家:「你……每天回來很晚。」

  蘆焱瞧一眼她的表情,已知她要說什麼。

  蘆焱:「那件事……我想了很久,真的,很久很久。」

  應小家:「我知道你想了很久。我知道你每回看見我,都在想那件事。」

  蘆焱:「我覺得……老人家年紀大了,還是不要動了吧?」

  應小家:「可我媽年紀不大。比你大十歲,不算大吧?」

  蘆焱:「路上不太平。」

  應小家:「南京到上海有火車的。」

  蘆焱:「你媽也許更願意跟你家在南京的親屬……」

  應小家急切地:「我家在南京沒親屬。」

  蘆焱發現一件很悲傷的事,真正顛撲不破的理由是他老爹使的那個理由:「……我爸有他的道理,親家倆住一起,就算這地方大……總是不便。」

  應小家:「我知道了。你說得對。」

  蘆焱艱難地吃兩口飯:「我……我教你認字吧,我明天就去找識字本。」

  應小家:「不用啦。認了字的人很容易搞不清自己是誰,我媽說的。」她向蘆焱鞠了一躬,「不認字我也知道,你心好,可這房子裡哪有把我們當人的機會呢?」

  她急慌慌地走開,不想讓蘆焱瞧見自己哭泣。蘆焱呆坐,然後把一隻碗狠狠地砍在牆上——還得應小家來收拾。

  小小的車隊已經奔波了整夜,除了開車的司機,從未入睡的大概只有後座上時光和屠先生兩人。望著旭日的光芒,時光同時望見了極目處的城郭,這讓他驚慌起來。

  時光:「先生,太危險了。」

  屠先生:「什麼危險?」

  時光:「太靠近上海了,上海現在太不安靜。」

  屠先生:「有什麼辦法?我要去看個朋友,你的錯。」

  時光摸不著頭腦,又不能再問,只能摸著他的武器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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