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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


  卞融:「記它幹嗎?我本來可以賺到百分之幾百的利潤,現在我把四捨五入下來的給你。別愣著,你報數不是挺溜的嗎?報一個。」

  蘆焱:「你想給我四萬三千一百,你說你能賺到的利潤是百分之四百八十六,你放棄了你說你能賺到的純利潤的百分之二十,你說要把它給我。」

  卞融眼有些發直,她不是驚歎蘆焱的數學天賦,而是驚歎自己可以這麼大方。

  卞融:「那不是給了你五分之一還多嗎?……我這麼大方?」

  蘆焱:「……大不大方先不說,你沒聽我一口一個你說你能賺到的……」

  卞融:「你這土包子哪知道上海的生意場,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不是一棵樹那樣肚皮朝地背朝天地刨地。四萬三千一,夠你在上海安個家了,並且是還不錯的家。」

  蘆焱:「……可我有個家了。」他看著聯想翩翩的卞融,「只有我和我爸的家,有時候我覺得它還不錯,可最近……」

  卞融才沒興趣聽他最近如何呢:「總之我祝你幸福。不過提醒你,我們是兩種人。」她歎了口氣,「我的世界,它太多爾虞我詐了。」

  蘆焱:「……算了吧。這錢太多了。」

  卞融:「我跟他們打過招呼了,從現在起,你就單為我一個人提大包了。跟我走吧,你換工作了。」

  蘆焱看著她出去:「……去看看我那足足十二畝地的家,你請得起我嗎?」

  災難。蘆焱臉上帶著這兩個字站在路邊,他在等人,身後是一棟有點眼熟的小洋樓——青山在去咖啡館之前到過的最後一個地方,然後他就在咖啡桌前被時光殺了。

  蘆焱聽見卞融的笑聲從關著的門裡傳來,他苦笑。

  蘆焱:「又這樣,唯恐不風情萬種……跟你比我不算累了。」

  他閃到路邊,還覺得不夠,幾乎閃到了車道上。門開了。葉爾孤白伴著卞融出來,抑揚頓挫,談笑風生,扮足了最熱情的商家和最有可能的情郎。

  葉爾孤白:「可愛的,最可愛的卞、卞……」

  那個「融」的音對老外來說真不那麼好發,但論到做作,這些到上海便成了貴族的洋暴發戶實在比卞融更甚。卞融笑得幾乎有失儀態——其實她並沒覺得有多好笑。而蘆焱沖著馬路上翻著白眼。

  葉爾孤白:「卞,和你做生意,不是最榮幸的事情啊,讓我們趕快結束我最痛苦最賠本的這樁生意吧。我們去檀香山,怎麼樣?給我一生中最難忘的一個星期。」

  卞融:「一個星期?那麼長,你會厭煩我的。」

  葉爾孤白:「那就一生吧,卞。」

  卞融:「一生又太短了。像三天這樣漫長的時間,怎麼樣?」

  蘆焱瞪眼,吹氣,嘀咕:「……讓你少看點爛電影,這可倒好。」

  葉爾孤白:「三天?然後你留給我一生的痛苦?」

  卞融回到現實,或者說她都演得有點累了:「我那死跟班呢?」

  蘆焱只好沖著兩位摘了摘頭上的帽子。

  蘆焱:「公主,奴才在這兒。」

  葉爾孤白有了新的話題:「跟班先生,要看好你的小姐,在上海有一萬個我這樣的可憐蟲在追求她。」在卞融的笑聲中他決定繼續幽默,「您賜我幾天的幸福,公主?」

  卞融風情萬種地:「三天。」

  然後閃人,蘆焱求之不得地跟著,留下葉爾孤白在後邊叫喚。

  卞融:「蠢貨。」

  蘆焱:「說我說他?」

  卞融:「東方的蠢貨和西方的蠢貨。」

  蘆焱:「換個語境好不好?要我像你們那樣又抖風情又抖智慧,吾寧死乎。」

  卞融語重心長:「該學的總得學,我不能罩你一輩子。」

  蘆焱:「哈哈,我爸也老這麼說。」

  卞融給他一腳——穿成她這樣在上海街頭踢一個跟班,她還真不缺勇氣。

  但蘆焱決定還是要盡朋友的本分:「他在騙你。」

  卞融冷笑:「他騙得了我?你真是個蠢貨。他是白癡加蠢貨。」

  汽車駛過盤山道,車裡坐著時光、雙車。青年隊的黑衣站在路邊,正如雙車說的,沒有人阻攔他們。時光盯著那些青年隊,當確定他們像屠先生一樣仿佛沒看見自己時,用手杖戳著自己的假腿。

  湖岸,幾個比天目山更低一級的外埠暗流人士七手八腳在岸邊解纜,把一條小船蕩往湖心。

  「今晚的花酒是給雙車老大捧場,大家打起精神。」「女人不許帶!粉頭不許帶!連唱曲的都沒有!連牌都不許帶!這叫喝哪門子花酒?」「是花癡酒。」「這話到席上絕不要說。今晚的正主不近女色的,人背後說他不愛使爸媽給的槍。」「這玩笑到席上能開嗎?」一個老大拿槍頂著說話人的頭:「那他就會跟你使這杆槍。」

  雙車在別的方面漏洞百出,在吃喝玩樂上卻是門兒清,在這樣荒涼的地方他仍能弄來花船,吃喝的是地道船菜,陳年老酒,下酒的是剛起湖的湖魚。只是他的唯一貴賓是個上過百次殺場卻難得進次酒場的人。

  雙車用筷子敲打著碗邊讓大家安靜,其實時光的在場已經讓整條船如遭了霜打一樣。雙車試圖在鴉雀無聲中喊出點人氣,在一片安靜中他的活躍很是荒唐。

  雙車:「都閉嘴都閉嘴啊!不要雞一嘴鴨一嘴的!今天這個酒,實在是我自上海淪陷以來喝得最高興的一通酒!為什麼?大家只要把招子擦亮,看看咱們今天主位上坐的是誰!」

  時光在一桌子瞪著他的眼睛中勉力動了動臉上的肌肉,他已經很努力地融入這裡的氣氛了。

  雙車:「時光老弟笑起來真是英氣逼人!冷峻!——我知道你們王八蛋在想什麼,你們以為老子擺這船酒是要慶祝大家死裡逃生。可不是,咱們最近沒少做錯事,先生來了居然沒罰!就跟時光老弟說的似的,在座的都該死!」

  雙車笑哈哈地看著桌子,把臉湊到桌面上似乎要猛親一口,然後猛拍了一記桌子。

  雙車:「狗屁呀!這酒是為時光老弟擺的,首先是謝,謝時光老弟在先生面前幫我們大家遮掩……」

  這個要敬,不管是誰都真心要敬。沒等雙車說完,一群杯子舉了起來。時光看看那些杯子,抿了一口酒,仿佛在嘗味,然後放下杯子拿起了壺,他喝掉了一壺,誰都瞧得出這傢伙在存心找醉。

  雙車:「……海量……其次,不是其次,是最重要的,是慶祝時光老弟指日高升!是有一日我們大家由時光老弟……不,是時光先生統領!」

  鴉雀無聲。雙車這麼說實在是突然加孟浪。連時光看他的眼神裡也帶著疑惑。

  雙車:「青年隊的弟兄告訴我的,先生把時光老弟揍了一頓,狠狠揍了一頓。你們想想,這表示什麼?……你們聽說過先生揍人嗎?先生要做掉誰還不就是一個字嗎?你們誰有本事讓先生沖你一瞪眼嗎?我是有幸見到先生了,你們誰有八輩子修來的福分見到先生嗎?」

  反應快的傢伙們已經明白了,時光那張冷漠的臉被驚詫豔羨和目光注視著。

  雙車:「打,即是親,即是愛,即是委之大任,即是……」

  時光:「別說了。」

  雙車立刻打住,坐下。時光又拖過一個酒壺,灌下,那真讓人們眼睛發直。

  雙車:「時光老弟,這麼幹喝……弟兄們陪你,劃個拳什麼的?」

  時光:「怎麼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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