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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


  ▼第十六章

  卞子粹冷臉瞪著門外,因為笑聲來自門外,笑的人隱身在影壁後。

  蘆之葦:「卞老鬼,商會公攤的香片喝了幾泡?你是不是都喝到尿頻啦?頻到大水沖了龍王廟吧?」

  卞子粹:「蘆之葦你個老癟三,快滾進來!我這裡被十條替日本人辦事的彪形大漢拿槍頂著,你認得的妖狐野鬼多,快進來認個親戚!」

  蘆之葦:「不進來!我跟你一樣憂國思民,哪認得什麼日本人?」

  然後一個其形如其聲的油滑老頭兒,左顧右盼,點頭作揖,哼哈招呼,搖頭擺尾地進來,他與卞子粹正好是兩個極端,瞧上去與任何人都好得要命,他甚至跟三進兵八角馬也點了點頭。

  時光看了看九宮。

  九宮:「蘆之葦,滬甯商會副會長,沒曾想雙車把他請來了。這老頭和卞子粹在商界並稱卞哼蘆哈,卞子粹愛扮冷臉,他卻是一張抹了豬油的熱臉到處貼人冷屁股——那自然是關係通天,跟日本人、洋人、我們,包括船幫關係都頗不錯,也自然,兼具奸商、變色龍、吝嗇鬼和漢奸之名。」

  時光冷笑:「會長是愛國者,副會長卻是漢奸,真是翻手為乾覆手坤。乾坤之大,他還有什麼生意做不得?難怪滬甯會的生意好得連天目山都得忌憚。」

  九宮:「日本人也忌憚。因為卞子粹又與租界交好,算得個國際人士,整治他要損了所謂東亞共榮的名聲。」

  時光看見,那蘆之葦一來,雙車也從柱子後轉了出來,兩個人一見,抱拳作揖好不親熱,在一陣假笑聲中蘆之葦把雙車帶給卞子粹。

  蘆之葦:「這裡有位名滿江湖的豪傑要引見給你老卞認識!哈哈,就是你口口聲聲說的扣了你們不放的人!」

  卞子粹變色:「天下的漢奸都留給你消受吧!我與他們最好是見面不相識!」

  蘆之葦與之耳語,卞子粹色變,作驚喜狀:「在殺漢奸?你不要騙我!」頓時與雙車一揖到地,親熱起來。

  樓上的時光終於是忍不住一臉嫌惡,掉頭走人。

  時光:「走吧,我對臺上和台下的戲都沒興趣。」

  九宮:「不下去認識一下嗎?」

  時光:「我的身份是什麼?跟日本人穿一條褲子的富商塗陌,又何必去聽偽君子和真小人講相聲?——塗陌,還是好好走他的漢奸之路吧。」

  時光的車駛出這一街區。對若水的搜捕失敗,但天目山的人仍在街角守望。

  車拐過街口,司機忽然將車速放慢了下來。前邊站著幾個人,確切說是一個人領著一排人,雖然是便裝,但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日本味。

  九宮:「是上海方面咱們的日本同行,和他們的頭兒阿部堪治。」

  司機停車。時光踏住了腳下的衝鋒槍。等待,這種等待讓人剛覺出了對峙的意思,那邊跑過一個人來,日本式地點頭哈腰,一個接一個地鞠著躬。

  時光:「聽聽吧。」

  九宮搖下車窗。

  那哥們兒又一個過九十度的大躬:「時光先生,您在我們的傳聞中擁有武士般的直接和鐵腕,我們是否可對像對武士一樣,冒昧請您品一品我們日本的茶道?」

  時光稍想了一下:「我就是個殺人越貨的,不要把我說成咬人的惡狗。我確實很直接,幾句就能說完的話,不用隔著杯子。」

  那頭愣一下,又日本式地跑回去。時光瞧著那傢伙跟阿部堪治說什麼,阿部堪治蹙眉,嘬唇,搖頭,一副被得罪的樣子。時光打開手槍的槍機,車裡一片打開槍機的聲音。

  阿部堪治把那名手下扔在原地,自個兒走了過來,鞠一躬,等著。時光的車窗沒有多搖下來一點的意思。

  阿部:「時光先生,我是來道歉的。道歉是很重要的事,不可以在車上說。」

  時光:「可我是來討債的。兩清了就走,斷沒有跟欠債的喝茶敘舊的道理。」

  阿部:「襲擊您車隊的債嗎?我正要為此道歉。」

  時光:「為你們殺掉的中國人道歉?那你們的腰恐怕得永遠躬著了。不用麻煩了。早說過我這兒流一滴血,你們躺十個人,我忙完就辦。」

  阿部:「我們誤傷了您的司機,而我們手上拘押了您的同行惡手,我知道屠先生為他花了很大的心血。」

  時光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阿部:「來見您之前我已經釋放了惡手,你會很高興看到他活著回到你們中間。」

  時光沉吟:「不止死了個司機。」

  阿部:「是的,我們還幾乎殺死青山,但您總不能為一個共產黨向我們復仇。」

  時光:「……如果我願意,為什麼我不能?」

  阿部:「尊敬的屠先生會不高興,他一命換一命的原則是為了維持這個世界的平衡,並不是為了狹隘的復仇。現在,我想跟您談青山剩下的半條命。」

  時光沉默,那種沉默中有憤怒、同情、哀傷、難以理解,但他盡力掩飾:「看來最想要青山命的人還真是日本人。為什麼?」

  阿部:「我們這行當會告訴對手為什麼嗎?——他值五個惡手。」

  這真讓時光驚了一下,但表面上仍然平靜:「至今為止,我們落在你們手上的人,好像也就是五個。」

  阿部:「是的,再加一條路。貴方向江浙一帶運送器材人員的水路被我軍切斷了,我會運作軍方,撤回這條路上的軍力,把它還給你們。」

  時光對司機:「開車吧,反正他也不會說為什麼。」

  阿部:「我們堅信他正在將貴方、若水和共產黨聯合一體。而僅僅是屠先生就能壓制我們,你們再聯合,上海就顯得太小了,我們就再無容身之地!」

  他似乎是情急而發,氣急敗壞。時光看著他,思忖,並且是帶有某種感情色彩的思忖——青山帶給他的那種感情。

  時光:「開車。」

  阿部:「我希望儘快確知青山的死訊!」

  時光:「我聽到了。可我還沒有答應!」

  駛動的車裡,時光不再是趾高氣揚,臉上沒有任何得意之色,有的是些許悲傷和沮喪。阿部堪治看著遠去的汽車,臉上的焦急不翼而飛,只剩下冰冷的算計。

  青山被天外山的人架進房間,要放在床上。

  青山哀求,指椅子:「別……別床上……到了床上就起不來了。」

  於是放在椅子上,青山神志模糊地靠在椅子上,看起來像到了彌留之際。血已經止住了,或者應該說流幹了。天外山的人看了幾眼,關上房門,一邊一個守在門邊。

  隔壁的監視者通過窺視孔觀察著:除了粗重的喘氣,差不多可以把椅子上的青山當作一個死人。

  監視者回頭,向搭檔做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搭檔:「這老赤匪總是要死的樣子,第二天又活蹦亂跳周遊列國。」

  監視者:「他怎麼就不肯死呢?如果我是他,寧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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