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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時光:「你和他是一夥的!!!」

  青山:「我和他十幾年前就是一夥的!他為你效力的政權立下汗馬功勞,他在北伐戰場上打擊派系軍閥時,你還穿開襠褲呢。他和你一樣,看見了卻裝作沒看見,就像你為了所謂的忠誠,一直告訴自己要恨我和他這樣的人。」

  時光:「我對先生,不是忠誠,是本該如此。」

  青山試圖搬開壓在燕飛熊頭上的重物:「所以你對你的同胞和他這樣的你的同類,就不本該如此。」

  他發現他已經沒力氣挪動那玩意兒,於是歎氣,無奈,沮喪,憤怒——並不僅僅是因為搬不動壓著他昔日之友的物體,他搖著頭。

  青山:「時光,你是一條瘋狗。我心裡一直叫你孩子,因為我覺得你就是個孩子。可現在你長大了,你長成了一條瘋狗,你是一條瘋狗。」

  時光跳起來,剛才的廝殺太近距離,他連掏槍的空也沒有,現在他掏出槍來戳青山的頭。

  時光:「連你現在的命都是我借給你的!知道嗎?你一天比一天更沒有價值,等你真的一文不值的時候,你就去死!」

  青山在狂怒中推搡時光,一條半腿的時光被他推得仰天摔倒。

  青山:「是啊!送死的人來了!我不是死在第一個!可我是走在第一個!我不把自己當人,因為我希望你們像人,人不會互相咬,人不該互相殘殺!我告訴你們這個,所以我成了最該死的一個人!」

  體力隨憤怒而來也隨憤怒消退,青山蹣跚著走下屍體和血泊點綴的樓梯。他老了,無可挽回的衰老,若水和時光給他的打擊超過那發穿透他腸肚的槍彈。

  子彈上膛,時光瞄著他,撲空回來的九宮等人驚訝中一起瞄著他。他們驚訝不只因為青山襲擊了時光,還有他們從沒見過青山暴烈的一面。

  青山站在樓梯上,眾多的槍口之間:「我們本來可以讓日寇的血染紅大地,可我們卻在用中國人的血塗抹天空!」

  一塊血漬在青山的腹部迅速擴大,廝殺、疲勞、哀慟,無論哪一項都讓他本來就沒救的傷無可救藥。

  九宮扶起時光,他們看著青山出去,他們不再擔心青山跑丟了,一條血跡標示著他所去的方向。

  時光:「跟著他。」

  幾個手下應聲而去,更多的人等著他下一步的指令。

  時光:「再幫我找條腿來。」

  一隻褲管空著,鮮血和死亡就在身邊,時光覺得噁心。疲勞和自卑又一次襲擊了他,他再次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是。

  面色慘白的青山從屍體間邁過時幾乎摔倒,跟隨他的天外山手下架住了他,他被塞進了車裡,架他的人坐在左右。青山很清醒,也很絕望。車發動,遠去。

  時光坐在死人中間等他的腿,盯著青山的三進兵回來向他稟報。

  三進兵:「時光,目標被我們押回酒店了。」

  時光點了點頭,他試圖不再想青山,但許多事不是說不想就不想的。

  時光:「不用管他。若水根本就不在這兒,這老傢伙看來不光會躲和逃。」他看了一眼仍被壓著半截的燕飛熊,「也會咬人,咬得還挺狠。」

  九宮:「這個局看來就是為你設的。」

  他的腿終於到了,幾個手下幫他裝腿。

  時光:「是的。回去吧,以後再對上若水,提醒我記得今天的慘敗。」

  九宮:「是,那我去讓雙車把扣的人放了。」

  時光訝異:「扣的什麼人?」

  九宮:「你讓我們盯住所有的老傢伙。」

  時光:「有這工夫若水都能跑到松江了……有多少老傢伙?」

  九宮的表情怪異:「很多,一大屋子。」

  時光咧了咧嘴沒出聲。

  九宮:「滬甯會的老頭子們包了蓬萊仙在唱堂會。」

  時光皺眉:「又是幫會?」

  九宮搖頭:「比幫會麻煩。」

  蓬萊仙的每一個出入口都被天目山封鎖著,坐了半屋子老頭,幹啥的都有,但都氣鼓鼓的,一個半老徐娘的評彈藝人被他們眾星捧月似的拱衛著。一臉剛直不阿的卞子粹正戟指打頭的八角馬,說出來的話像一顆顆鉛彈。

  卞子粹:「……列位那裡是島子太小還是人口太多?老夫都跑這舊城區裡來求個耳根清淨了。別開口,千萬別開口,替日本人辦事的人若開口便是中國話,老夫只怕要當場氣絕。」

  雙車躲在一根柱子後,拉低了帽子,前頭八角馬攔著,又難堪又難受。

  時光:「雙車遭罪了。」

  九宮:「卞子粹,滬甯商會會長,該會結構鬆散,卻攏著不少商界耆宿。幫會可以打,商會卻真得罪不起。天目山在上海也不光是打打殺殺的,光咱們現在住的酒店就需要大量商界通融。」

  時光想起來了:「卞子粹?他的女兒卞融從兩棵樹借過道。」

  卞子粹:「老夫只是想聽聽《桃花扇》的南明遺恨,舒一口心中鬱氣,你們就非得追上來接茬演你們的城隍小鬼?」他指揮著已經暫停了的藝人,「唱!接著唱!接著唱咱們的《桃花扇》!這些含冤的孝子忠臣,少不得還他個揚眉吐氣,那些得意的奸雄邪党,免不得加他些人禍天誅!接著唱!」

  板子一打,又接著咿咿呀呀。一幫老頭合十讚歎,把一幫天目山晾在一邊。

  時光倒樂了:「先生說得真沒錯,這卞子粹就一偽君子,還是如真包換渾然天成的那種。我剛才打殺時耳朵裡香豔得很,聽到的是《牡丹亭》,幾句話就被他轉成國仇家恨的《桃花扇》,如此拿著愛國當牌打的人,一定知道雙車來頭吧?」

  九宮:「知道。知道了倒非把咱們說成漢奸,賴著不讓走了,唯恐人不知道他在跟日本人較勁。既向商界同行顯擺了自個兒的威勢和愛國之心,咱們真現了身份時又可賣個人情。雙車已經去請解圍的人來,跟這幫老滑頭的生意真是不大好做。你覺得若水會在這裡邊嗎?」

  時光瞧著那幫老兒吹拉彈唱,嗑著時令乾果。那卞子粹竟指著茶杯讓三進兵續水。

  時光:「若水行事不做常人之想,萬事皆有可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正被包紮的傷,「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九宮:「誰該死?跟誰比?」

  時光:「自然是咱們眼皮子底下這幫殺不得的該死。」

  他想著青山,卻沒說要和誰比。然後他聽見來自門廳的古怪笑聲,先是哼哼,然後嘿嘿,最後哈哈大笑,仿佛生怕沒人注意,那種怪聲怪氣卻讓人聯想到……

  時光:「好極啦,一個天造地設的偽君子在唱獨角戲,現在又來一個唯恐人不知的真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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