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好傢伙 | 上頁 下頁
一〇四


  翻譯舒了口氣,去了日本人那廂。聽不見他們的嘀咕,蘆焱只看見那兩個日本人的臉色變得不大好看。蘆焱目不轉睛地一直瞪到翻譯回來。

  翻譯:「片山軍曹說就你一個。」

  蘆焱都被這份荒唐嚇了一跳:「十匹馬的馱子!我長三頭六臂?」

  翻譯看著他搖搖頭,神情已經像在看一具死屍。

  翻譯向日軍:「他說不止。他們有十匹馬的貨物。」

  軍官伸出兩隻手指頭,像是數數又像是威脅:「只有兩個!」

  蘆焱讓他們看自己所有的手指頭:「十個!」

  這樣的爭吵已經根本不用翻譯,軍官抬手把軍刀拔出來一半:「混蛋!」

  若不是他的隊長在旁邊,蘆焱已被他劈了。

  蘆焱:「十個。」

  吉川再次發出哮喘的聲音,不知道是對蘆焱還是對他的手下而發。蘆焱不在乎他的心情,而軍曹在乎。

  軍官:「最多四個!」

  這次他沒有伸手指頭,蘆焱只好等待翻譯。

  翻譯:「跟你說吧,就算放二十個他也不在乎,他只是不喜歡被你說他不對。」

  蘆焱:「幾個?」

  翻譯再沒看他,轉身向那軍曹:「他說您說得對。」

  軍官舒了口氣,又狠瞪了蘆焱一眼,然後向他的上司鞠了個表示道歉的躬。

  翻譯:「走吧。」

  蘆焱:「幾個?」

  翻譯強拉他出去,一邊與他耳語。

  翻譯:「別再扔掉撿回來的命了。我這輩子都會記得碰到過一個你這樣命大的人。」

  蘆焱隨在翻譯身後,兩名日軍在後邊押著,他們走過基地。

  蘆焱在低聲咆哮。

  蘆焱:「再挺一下,可能是六個!再挺一下,八個,十個!……你怎麼不幫我?」

  翻譯:「還從來沒人從那裡邊活著出來!不要太貪心,你幾句話救了三個人!」

  蘆焱:「這不叫貪心!」

  翻譯:「你是個什麼人哪?嗯?我不知道走運還是揹運,會說兩句日語,不幫你們說話是因為你們死定了,幫你們說話是為了今晚上能睡得著——你呢?哪種人?」

  蘆焱沉默,搖搖晃晃往前走著:「很想讓自己像人的人。」

  監獄門前,新的屍體正被拖出去掩埋。翻譯輕輕地推了蘆焱一下,他吸了口氣,進門。

  一隻手從牆洞裡拿出來,那是小欠的手,血肉模糊。

  一隻手在後邊拍他,小欠麻木地回過頭來。麻木立刻成了詫異,他看著蘆焱。

  日軍和翻譯都遠遠地避在門外,他們盡可能遠離這個疫病和死亡橫行的地方。

  蘆焱:「你挖不出去的,這裡全是石頭。」

  小欠愣了一會兒,饑餓、疲勞和這裡的環境已經讓他有種置身噩夢的錯覺。

  小欠:「……那你還讓我挖?」

  蘆焱拿起小欠的那只手看了看,手似乎無知無覺,抓著的那半截鐵片已經磨去了所有的鏽痕,刀片般鋒利,滾燙。

  蘆焱:「讓你拿它挖石頭,你就不會去想,拿它割開自己的血管也蠻省事的。」

  小欠:「共黨,你死不瞑目吧?你來看我?什麼交易我也不會談了,死人不談交易。」

  蘆焱笑了笑:「是啊,因為他不想做漢奸。」

  小欠:「你等我會兒吧。到明天我也就差不多了,黃泉路上有個伴還是不錯的。」

  蘆焱拉他起來,小欠有些茫然,因為按說鬼不能這樣有血有肉地拉人。

  小欠:「哎,我說,你做了鬼力氣還挺大的。」

  蘆焱:「是你沒力氣了。我帶你出去,然後各走各路。」

  小欠傻笑:「麻煩到閻羅王那兒幫忙美言兩句,我這輩子好事做得有限,壞事幹得太多。」

  蘆焱一隻手拉著小欠,另一隻手拉起努桑哈,他有點茫然地看著四周,他還能帶走一個人,只能一個。

  翻譯掩著鼻子過來:「快點,他們已經不高興了,只准再帶一個。」

  蘆焱放開努桑哈,反正努桑哈能一步不落地跟著,他拉起了一個孩子。

  翻譯:「你已經救了三個。走吧。」

  蘆焱看著剩下的:「我害死了他們。」

  翻譯:「別開玩笑了,你救了三個人。」

  蘆焱看著那些呆滯的眼睛,像是要把每一個人記進心裡。外邊的兩個日本兵不耐煩地拉動槍栓,鬼叫了一句日語。

  蘆焱:「我對不起他們。」

  他頹然地出去,拉著一個聽天由命的小欠,一個木木愣愣的孩子。努桑哈跟在蘆焱的身後,他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線生機。

  四個人茫然地站在基地門外,像是末日後剩下的四個人。四下一片荒涼。

  蘆焱回頭看一眼他待了兩天的地方,兩個押送他們的日本兵和翻譯也看著他們。翻譯忽然想起什麼,追上來把一個布袋塞給蘆焱。

  翻譯:「吉川隊長讓我轉交的。他說歡迎你們再來,會給你們更多這樣的東西。」他不願意說那個「錢」字。

  蘆焱騰不出手,努桑哈接住。漸行漸遠,小欠一頭栽倒,他的體力早已超了極限。蘆焱背起小欠,把孩子交給努桑哈。

  蘆焱:「快走。我喜歡活命,可不喜歡荒唐。」

  他們離開這個鎮子,惶惶如喪家之犬。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