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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第十三章

  上海,一名船幫的頭目從店鋪裡出來,拿著一紙包老蠶豆,一邊往嘴裡扔一邊沖著人力車招手。人力車立刻殷勤地過去,頭目上車坐穩。三進兵從車後一閃而過,從袖筒裡拔出一柄套在手指上的長錐,對著車背猛紮進去。錐子穿透了車背,準確地紮進頭目的心房。三進兵擰斷錐子,以免流血。蠶豆從車上滾落。雙車在不遠處的街廊下冷眼看著,順便買了一竹屜食物交錢。

  三進兵向喬裝的車夫:「拉回去。」

  人力車落下篷子,離開。三進兵、雙車和他們的耳目們也悄無聲息地離開。

  天目山據點,天井裡停放著剛拉回來的屍體,敵人的和自己人的,三比一,屠先生一系在與若水派系的暗戰中,一直保持著說得過去的戰損比。雙車拎著竹屜從旁邊經過,心情很不明朗。

  蘆淼的牢房換了,以前像是加了鐵柵的臥室,現在則是真正的牢房加上刑房,隨時方便把一個人吊起來折騰。

  蘆淼被一副腳鐐拴著,鏈子的一端拴在牆上。他在看書,手上卻壓根兒沒有書,但他的表情動作儼然手上有一本頗為有趣的書,有時還要往回翻一兩頁,找到某個關聯的章節,一臉津津有味的笑意。

  雙車進來,有些猶豫,想假裝咳嗽一下,想了一下又決定不要。

  雙車:「我說老陳,坐牢要有個坐牢的樣子,重犯要有個重犯的德行,就是給你換了間比較像牢房的牢房而已,不必撒氣愣充沒看見我吧?」

  蘆焱放下並不存在的書:「說得對,我倒做作了。」他驚喜地發現雙車手上的竹屜,「拿的什麼?別說,我猜——蟹肉的生煎饅頭,對不對?老天,雙車兄,換個家具多點的房間,還能有好吃喝,我划算啊!」

  雙車苦笑著把竹屜遞過去:「鬼腦子,七竅心,賊眼珠子,狗鼻子,鐵嘴子——你身上怎麼淨生些拿來佔便宜的物件?」

  蘆淼早已開吃:「物極必反啊雙車兄,這些東西都長一人身上那就剩勞心費力了。」他看看雙車,「你不知道,書這個東西可以心看,吃的卻沒法心吃,那只會讓日子越發難過。」

  雙車明顯地不信:「那你在看什麼書?」

  蘆淼很高興他問這個問題:「繡像西遊,會評本的。」

  雙車:「……好看嗎?」

  蘆淼:「正看第七回呢。八卦爐中逃大聖,五行山下定心猿。」他興致勃勃,「圓坨坨,光灼灼,亙古常存人怎學?入火不能焚,入水何曾溺。光明一顆摩尼珠,劍戟刀槍傷不著。好看。」

  雙車:「你要說我拿你沒奈何,你就是那只猴子?」

  蘆淼:「不是你啊,老兄。我要沒死,咱們還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我說的是要來的人。」

  雙車一下子變得很不自在:「什麼人要來?沒有人要來。」

  蘆淼:「不是屠先生。一個區區在下還不值得他以身犯險,而且他來怕是要整副刑具才說得過去。只換了個很牢房的牢房,又只有半副鐐銬加身,還讓久經風雨的雙車兄一臉壓力——屠先生之下的難纏人物?是那位天縱奇才的時光嗎?」

  雙車尷尬:「麻煩你見了他裝一點驚訝。他不會信你是猜出來的——我跟你陳兄已經很扯不清了。」

  蘆淼:「知道,近朱不許赤,近墨不准黑,雙車兄一直累得很。」他正色,「以後別來看我啦,好意心領。我也希望以後跟我們打交道的不要是個逢紅必弑的瘋子。」

  雙車:「謝謝。」他沉默了一下,「不過我在上海已經看不著共黨啦。」

  蘆淼因此而沉默,雙車出去:「我關燈啦,你看書吧。」

  蘆淼:「關了燈還怎麼看,會把眼睛看壞的。」

  雙車瞪他一眼,關燈。一片漆黑。

  蘆淼:「雙車兄,今天你殺了幾個?」

  雙車:「我們折了一個,殺了他們三個——有一個是船幫的香主馬斧頭。」

  蘆淼:「認得。去年一塊兒給日本人添過亂子的人物。」他在漆黑中歎了口氣,「勝亦無喜敗堪憂啊。」

  雙車沉默了一會兒,出去。他走過天井,三進兵正帶人清理屍體,斧頭和手槍從那名被錐殺的人身上清理出來,扔在一邊的油布上。

  八角馬坐在一邊擦槍,他很開心:「是馬斧頭沒錯。」

  雙車看著他:「你在幹嗎?」

  八角馬:「擦槍啊。」

  雙車:「槍讓手下來擦就可以了。」

  八角馬:「那哪兒行?這是咱們保命的玩意兒。槍可以讓手下擦,保命傢伙是一定要自己伺候。」

  雙車:「對呀。以前咱們出門是可以不帶槍的,現在我一睜眼,枕頭邊就是這傢伙。」他厭惡地吐了口氣,「你覺得好過了還是難過了?」

  八角馬:「……把連若水在內的船幫王八蛋斬盡殺絕,就好過了。」

  雙車沉悶地想了一會兒:「把馬斧頭的斧頭給船幫送去。」

  八角馬:「是。」

  雙車:「告訴他們,停戰一周。想來他們也元氣大傷,得收拾殘局。」

  八角馬詫異地:「雙車?」

  雙車:「時光就要到了,隨行的共黨聽說是個極重要的人物,我們得全力保證時光做好他的事情——是先生的意思,不值得為幾個蝦米放跑時光帶來的大魚。」

  那還有什麼話說。

  八角馬:「是。」

  他把玩著要去送交船幫的斧頭。

  雙車看著天空:「要快,時光已經進上海了。」

  時光的車隊緩緩駛過街頭,雨水淋漓下黑色的車體鋥亮。燈紅酒綠,與蘆焱所在的活獄相比這裡像天堂一樣,雖然病懨懨的。上海此時是西方諸國的東方都會,路邊站立的幾個日本兵是這座城市被佔領的痕跡,中國人、外國人各有各忙。

  時光的手下緊張起來,手伸在衣襟裡,腳下是上足彈藥的自動武器。他們看著窗外的日本兵時並不掩飾自己的傲慢。

  時光:「看見沒有?就算再占十個上海,那幫蘿蔔頭也只是臆想著發戰爭財的窮光蛋。」

  在倨傲的車隊面前幾個顯得寒磣的日本兵將臉轉開。時光看了看青山那邊的窗外,他實際上是在看青山。

  青山閉著眼,似在昏睡,一聲像是呻吟的歎息聲:「我們更窮。我們沒有十個上海給他們占。」

  然後他睜開眼,一種隔世為人的目光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晚。

  西河渡,荒野裡漆黑的一片荒涼。蘆焱正在檢查著昏迷的小欠,直到確定他沒什麼大礙。

  蘆焱:「是餓的。」

  他在懷裡掏著,很難想像一個餓得半死的人在吃東西時還會想到別人,但蘆焱在吃吉川給他的食物時確實沒少往懷裡揣。

  蘆焱:「你喂他,我去找水。」

  他把食物給了努桑哈,走兩步,在一種狂熱的咀嚼聲中轉回頭。

  讓努桑哈喂小欠是絕沒有的事,努桑哈正自忘懷地大嚼。

  蘆焱:「努桑哈!」

  努桑哈沖他翻著白眼:「是喂他!」

  蘆焱歎口氣索性回來:「算了,反正他也不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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