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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蘆焱:「你知道它要熬多久才會死?說不定會被狼活吃。」

  門閂:「你殺了它,就送了時光一個最好的路標。」他轉身上馬,「走吧,既然我們追不上時光,最好從現在就當時光已經在追殺我們了。」

  蘆焱下馬,瞄,還不靈,又靠近,最後在五米的距離上開了一槍。門閂一直看著,沒攔。蘆焱回頭,發現門閂的神情並非完全是責備。

  蘆焱:「人自己做的事,幹嗎讓畜生陪我們受罪。」

  門閂:「走了。」

  他策馬,蘆焱最後看了一眼小天山的屍體,跟上。

  時光藏身的地方已經沒人了,土穴裡有人躺過的痕跡,一條稀疏的血跡伸向遠處。

  時光在荒原上跋涉,蘆焱曾經這樣走到兩棵樹,時光走得比蘆焱更加艱難。他的左腳已經完全廢了,血也不再流了,死命的捆綁大概已經讓他的腳壞死,蒼蠅叮在上邊。他用清醒至極的眼神辨認著方向。

  犬牙一樣的風化山壑,幹得像炭,利得像刀。門閂策馬在前邊,筋疲力盡昏昏沉沉,蘆焱在後邊看著這險惡的地形,強打精神,目瞪口呆。

  門閂回頭,有氣無力看他一眼:「我說,下來吧,再不換馬就又要有兩頭牲口給咱們陪葬了。」

  蘆焱:「我、我扶你。」

  蘆焱下馬,並且他是自認沒負重傷的一個,搖搖晃晃還搶過去扶門閂,結果是和門閂一起栽在地上。

  門閂乾笑:「死鴨子……不不,風乾的鴨子還要嘴硬。」他先沒管蘆焱,而是給那兩匹已脫力的馬解掉了韁繩,「走吧,自生自滅去吧。」

  他扶著蘆焱換乘,蘆焱的狀況實在比門閂還要不堪,兩人推推搡搡上馬的動作實在像是一對醉漢。

  蘆焱:「我沒、沒事……我們要去哪兒?」

  門閂:「黃草甸,看得見草的地方。」他乾脆拿繩子把蘆焱綁在馬上,「真想讓你和那幾頭牲口一起去自生自滅。」

  蘆焱:「去……吃草?」

  門閂:「有草的地方,有青山。」

  蘆焱清醒了一些:「青山在黃草甸?」

  門閂給了他一下,只管把繩子打了一個死結:「他怎麼會在黃草甸?這不過是我的修辭……你這個一路上嚷著要照顧我的白癡,別再掉下來了。」

  他牽著蘆焱坐騎的轡繩上馬,動作已經分外艱難。

  蘆焱暈頭轉向地嘀咕:「原來青山在黃草甸。」

  門閂:「他不在黃草甸……你學過國語嗎?」

  黃廓縣的鐵路上,車頭和車皮仍然了無生氣地停在原地,已經沒有那麼些人了。青山失蹤了整整兩天,搜索圈已經遠遠超過黃廓縣的範圍。遠遠的屋上和地平線上,仍然留有人看守。

  一個讓人昏昏欲睡的下午。車皮邊頭目那天早上摔掉的羊肉泡饃還在,蠅蚊陣陣,已經幹硬。車底下掉下一滴水滴,是汗水或別的什麼,迅速蒸發了……

  門閂和蘆焱在山壑間行走,就像在野獸的齒縫中行走。門閂也已經很難支撐,在馬背上兩人並騎,互相依靠。

  蘆焱:「你挑的什麼鬼路?」

  門閂:「還真就是鬼路。」

  蘆焱:「……去鬼門關的路?」

  門閂:「對走慣了官道的人,這路去鬼門關。這是匪道,真正的亡命之徒才敢走。」

  他望著山壑之上人影閃動,晃動著向他們瞄準的槍口,苦笑。

  門閂:「哪怕你有一丁點本事,我們也能把他們殺光,可我一個人對付不來那麼多。」

  蘆焱:「哪裡?哪裡?」

  門閂歎氣:「你連人都找不著。」他舉起槍大喊,「天外山過路,逆著來只管放槍,順著的弟兄趕緊現身!」

  還真現身了。幾個破衣爛衫的土匪出現在山壑上,拿著槍,喊山一樣嘶吼。

  土匪:「聽說黃沙會被老魁點啦?」

  門閂喊回去:「好說!你們以後再見不著高泊飛啦!」

  那頭遲疑中面面相覷,然後一個個把槍放在地上:「三槍會的人,從今往後,只服天外山一個字號!」

  門閂鬆懈:「真正的狐假虎威……」他回頭,愣了一下,破口大駡,「你個孬 !」

  蘆焱在搖搖晃晃中又一次掉下馬來,這回是昏過去了。

  當看見兩棵樹的遠影時,時光的忍耐力也就到達了極限,那支掌心雷裡還有幾發子彈,他打光子彈,倒下。槍聲立刻被塔樓上的槍手聽到,鳴槍示警,迅速就有兩騎飛速馳來。他們持槍警戒著,直到認出地上這個不成人形的東西是他們的首領。

  找到他的人一邊向空鳴槍:「是老魁!老魁回來啦!」一邊扶起地上的時光。

  他們試圖給時光喂水,光是乾渴就足以要了一個壯漢的性命。時光在水袋剛沾唇時推開了,他清醒得不像剛自死亡線掙回來。他看了看手下身後更多向這裡馳來的騎手。

  時光:「去抓門閂。死活不論。」

  一副應急趕制的擔架擔著時光向鎮裡去,四周簇擁的手下幾乎把他遮沒。五騎一隊的天外山散向荒原深處,那是去抓蘆焱和門閂的人。

  蘆焱在荒原上做著噩夢。他被橫擔在時光的那匹小天山上,仰躺著,腰在鞍上,頭腳兩端,要多難受有多難受的姿勢。

  小欠正兢兢業業地在他手上拴繩子,繩子一頭拴著沉重的石頭。

  蘆焱:「欠老闆,你搞什麼?」

  小欠:「老爺還要點什麼?」

  蘆焱拼命地抬頭看腳那邊,門閂在拴另一塊石頭,神秘地看他一眼。

  蘆焱:「……門閂?」

  門閂:「白癡別吵,我在用刑。」

  有人在身後敲他的頭,蘆焱拼命把頭擰轉,看見了時光,他正拿棒子敲他。

  時光:「連共黨都不是的紅先生,刺殺未遂的蘆焱,和一顆假種子——你的人生真是一片空白。」

  蘆焱掙扎,但忽然從徒勞的掙扎中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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