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好傢伙 | 上頁 下頁
七二


  門閂:「他很愛馬,現在他根本不怕馬跑殘了。因為屠先生說了要全力以赴,而跟馬和他自己比起來,他更愛屠先生。其實他的信仰就叫屠先生。」

  蘆焱:「不是說這個。」

  門閂:「你讓我說什麼?說他其實是我能說些日常話的唯一朋友?說我其實是他能發些對屠先生都不能發的牢騷的唯一對象?說這幾年其實我們生死與共?說他其實為人磊落,是個讓人看著開心的好小夥子?只是我只能看著他照著屠先生的意思,變成一條見風就長的毒蛇?說我其實一直在告訴青山怎麼對付我的朋友,智謀上無懈可擊,只好拿他很不討厭的年輕和性情開刀?」

  蘆焱讓他這通連珠炮給嚇著了,愣了一會兒:「對不起。」

  門閂:「對不起,我得在這麼一小會兒扔掉過去的十幾年,因為如果萬幸能找著他的話,我還得跟他比狠。」

  蘆焱:「理解的。如果我也只有這麼一個朋友,管他是什麼……」

  門閂:「你沒有嗎?」

  蘆焱愣了一會兒,想著諸葛騾子、他的學生,甚至古老闆,「我有的。」

  門閂點點頭,沉浸在自己的回憶裡:「他一直恨鐵不成鋼,覺得我是個不會做夢的人。他那樣活躍的傢伙總會覺得這個世界太僵死。」他苦笑,「其實,他的夢是屠先生,而我的夢和你一樣。時光沒說錯,未來,就是夢與夢的戰爭。」

  荒原上,兩個重傷的人在月色下追蹤一個傷更重的人。門閂跳下馬,查看一撮帶血的黃土。

  門閂:「他果然沒回兩棵樹,因為那樣多半會被我們在路上截住。」

  蘆焱沒說話,馬鞍上的槍套裡有一支馬槍,他生澀地摸著馬槍的柄。

  門閂品嘗著那撮血和土:「真他媽的滴水不漏。這是馬血,不是人血,他在馬上止過血了。我本來指望當人血變成馬血時,就知道他在哪兒下的馬。可現在他多半不在馬上了。」他上馬,「你是不是壓根兒不會使槍?」

  蘆焱:「可以跟你一拼,你有多好,我就有多爛。並且這是我第一回追殺別人,以往一直是我被別人追殺。」

  門閂:「翻身的感覺怎樣?」

  蘆焱做了個苦臉:「一直在告誡自己別幹傻事,不要掉頭就跑。現在終於翻身啦,很不習慣。」

  門閂哈哈大笑,震著了傷口,變成咳嗽和痛叫。

  蘆焱:「還好。」

  門閂:「什麼還好?」

  蘆焱:「你長了一張讓人看著就不放心的臉。我滿腦子都是你拿杆槍死活要在我腦袋上鑽個眼兒的樣子。所以能看你笑得不是那麼皮裡陽秋,很好。」

  門閂皮裡陽秋地冷笑:「皮裡陽秋?」

  蘆焱:「再問個問題。」

  門閂:「你是不是打算問到時光都忍不住跳出來給你解惑?然後我們趁機來個白進紅出?」

  蘆焱:「說到種子,沒人覺得你才是傳遞真正種子的最佳人選嗎?」

  門閂愣一下,愕然看著蘆焱。他正拿著槍,有意無意地對著他。

  蘆焱:「對呀。只要到達你的手上,就能平安通過大沙鍋、國統區,到上海,那何必我們這幫假貨做這種前仆後繼的犧牲?」

  門閂沉默了到達蘆焱耐心極限的時間,表情變得讓蘆焱感覺意外的苦澀。

  門閂:「……看來青山交給我的差使不光荒唐,費力,還不討好。」

  蘆焱:「沒辦法。被人追了幾萬里地的人,看見活的都會懷疑。」

  門閂:「外行到你這種地步,居然被人追了幾萬里還活著?」

  蘆焱:「因為我一直在學著內行。」

  門閂:「我跟我黨只有過幾面之緣,跟青山只混過幾個月,為屠先生效力倒有十幾年——青山憑什麼把要緊東西交給一個僅僅在名冊上存在的人?他從哪裡斷定我心裡仍然是紅的,從未被漂白?我都不知道我現在是個什麼。」

  蘆焱:「那他還把我交給你?」

  門閂:「因為你無關緊要,不是東西,可以拿來做個試驗。」他並不是刻意打擊蘆焱,「我和你都夢的同一個地方,可不是每一個人都會為他的夢做什麼。而且我的夢跟實情離了多遠?要到那裡,我得先搞清楚自個兒,我還是北伐時那個夢著少年中國的革命軍中馬前卒,不是屠先生手下得力的參謀和屠夫。要搞清楚這個,我多半就已經……」

  他不想再說了,策馬在前,完全無視蘆焱的槍口,而蘆焱放下了槍。

  蘆焱:「送死的人來了。」

  門閂淡淡地笑了,淡淡地表示同意:「種子嘛,都是要死的。」

  斷壑中,時光對著他的馬嚷嚷:「我現在不能死!那你就去死吧!」

  他做了件很狠的事情,把剛拔出來的刀又插回了馬臀上。馬痛嘶,終於跑遠。

  時光唏噓,呆望,然後鑽進斷壑下那種風化出來的土穴。他敞開了自己的衣服,從衣服裡的某個暗袋取出整套的小工具,那也許是用來撬鎖或暗殺之類的,現在用它來料理自己的傷口。他用一把小刀剖開了腹上的肌肉。用一把鉗子加上刀柄的敲擊,終於夾到了腹腔裡的彈頭。這傢伙顯然做過忍痛的訓練,這個過程遠比門閂痛苦,但時光的表情就像那塊肉不屬於自己的,僅僅在夾出彈頭時抽搐了一下。他用工具包裡的針線縫合自己的傷口,像縫一件衣服。然後他看著自己的膝蓋,那是真正打擊了他的傷口。門閂那一槍正中他的膝蓋骨,膝上的軟骨可能都已打碎。時光一籌莫展地看了一會兒,他手頭的東西不足以治療那樣嚴重的傷。他把一根橡膠帶束在傷口上方,然後再不管它。他用拳頭擊打洞穴上方的風化土,洞穴裡像是爆發了一場小型的山崩。很快,時光和這洞穴一體了,即使把頭探進洞穴也未必能發現這個被土半掩埋的人形。時光開始休息。

  荒原上,黃土坎下蠕動著一團小小的影子。門閂和蘆焱疾馳過去,在一夜的搜索後,他們也已經筋疲力盡。那是時光的馬,時光給它造成的傷口已經讓它再也不可能馳騁了,在這胡狼和盜匪橫行的荒原上,它只能蜷在土坎下等死。

  門閂的到來讓它嘶鳴,它認識門閂。門閂鐵青著臉,不讓蘆焱看出自己的心軟。

  門閂:「時光的愛馬。時光做了天外山的老魁,給自己的馬起名叫小天山。」

  蘆焱:「愛馬?」

  他陰鬱地看著,世界上可能沒有比一匹傷馬更容易讓人傷感的動物了。

  門閂:「我們再也找不到時光了,他刺傷了他的馬,讓我們走錯路。隨便哪個斷壑、地溝、土穴,他往裡邊一躺,來一整營人也找不到。」他茫然看著這漫漫的荒原,「據說他是屠先生在上海棚戶區撿的,可我覺得他倒像是在西北生的。」

  蘆焱:「沒馬,重傷,很可能就死在你說的那些地方。」

  門閂不屑:「知道你骨裡狠。可這小爺時不常三九天裡洗冰水澡,三伏天裡一天只許喝三口水。他是裡外狠,屠先生要培養的也一直是一個完人。」

  他心情很不好,從乾糧袋裡翻出乾糧向那匹馬走去。

  門閂:「天山,小天山。」

  他喂那匹馬,這是他唯一能為那匹馬做的事情。

  他離開那匹馬的時候,蘆焱從槍套裡拔出了槍,瞄準。可又發現自個兒在這距離上開槍也不大有把握。

  蘆焱:「你能給它一槍嗎?」

  門閂:「不行。」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