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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蘆焱:「難道也在日本人那裡?真見鬼啦……好吧,我想回家,可我的家也在日本人那裡,這事難辦。」

  時光總算逮著個錯處:「臨潼可沒被日本人占著。」

  蘆焱:「既然你不認為我叫何思齊,那我的家又為什麼要在臨潼?」

  時光:「那你的家在哪兒?」

  蘆焱:「我有兩個家,一個被日本人占著,一個是民國二十五年三月我本來想去的地方。謝謝你提醒,我這幾年都忘了時光。」

  時光瞧了瞧蘆焱,看他觸自己的名諱是無心還是有意:「你好像有些很勞心的往事啊。放心吧,時光是個好醫生,不過被它治過的病人都死啦。」

  蘆焱:「時光也是個好老師,不過它的學生還沒畢業就都死啦。」

  時光哈哈大笑:「好吧,希望你沒死之前能想出來去哪兒。」

  蘆焱:「謝謝,我努力在想出來之後再死。」

  時光:「那千萬要好好想,別把腦袋上想出一個窟窿。」

  你一句我一句,誰都不肯讓。這時門閂進來,在時光身邊耳語,沒人聽見他們說什麼,但時光的臉色變了一下,然後起身。

  時光:「現在你就可以走了,我會通知當兵的放行,天高任鳥飛,只要你沒折了翅膀。」

  蘆焱:「家裡出什麼事了?」

  時光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極其兇狠,剛才唇槍舌劍時都沒有這樣兇狠。於是蘆焱更清楚了:某種他等待的勝利已經來臨。時光和門閂出去。

  蒼黃的土地被落日染成了金黃。而青山老家的鐵路上,除了極有限的舊車皮和機車,更多的是空著的鐵軌和漫漫黃土,一片蕭瑟。這裡是個調度站,沒有人流和物流,遠遠的有鳴笛,四下橫陳著車皮,寥寥幾列貨運車停在青山的身邊或前方。

  坎坷不平的路面讓青山更加蹣跚,肚裡太多的食物讓他邁兩三步才邁過兩根枕木間的距離。二組遠遠地跟著,開闊地讓監視者為難,也讓被監視者為難。

  青山慢慢地邁著步子,像是在丈量家鄉的鐵路。他終於停下,在太陽將落的那一瞬間,鐵軌、機車和他所在的世界都被染成了紅色。一輛機車拖著它的煤鬥車廂吞雲吐霧而來,青山回身,站在鐵軌邊看著,神情中像是有些不大滿意。然後他被機車的黑煙淹沒了。

  二組的人匆匆過來,他們並不是太惶急,下命令的二組甲更是有條不紊。

  二組甲:「你去調車室,截停那火車。你開車盯住,防他跳車。」他交叉著兩條胳臂,又畫了一個圓,「你們以這裡為中心,交叉搜索。所有的人,把這裡包圍。」

  二組乙:「這老貨腿腳還真不像六十多的,我看見他一晃就跳上火車頭了。」

  二組丙:「怎麼能想出這樣笨的跑法?」

  二組甲:「調來跟他的人又何止幾十,他偏在咱們弟兄幾個眼皮下逃跑,這就是老天爺送給咱們的一樁大功勞。去吧,別樂暈頭了。」

  一輛車追著機車飛馳,機車開得並不快。荷槍實彈的二組們進入車站開始搜索,打開每一節車皮,探看車下方,甚至打開每一個水井蓋子。二組甲站在青山消失的地方,從他這裡看去,每一個視野良好的地方都有他的人。停車的信息已經傳至機車,那輛機車在視野之內就停下,追趕的汽車馳入機車噴吐的黑煙。

  鐵路上,火光、電筒、車燈在鐵道邊交映,屠先生一系的人還在搜索。又來了更多的車,從車上跳下整隊的人,他們用槍口,用刀,用棍子,用電筒,每一處樹叢都被戳過,甚至連石頭都被翻起。二組的那幾個監視者站在鐵路邊,如臨大禍的表情,有一個已經快哭出來了。

  二組甲:「你不是看見他跳上火車頭的嗎?怎麼沒人?」

  二組乙就是快哭的那個:「我是以為我看見……」

  二組甲:「你以為我不能斃了你?」

  二組乙:「是不是他跳上車頭虛晃一槍又跳下來了?」

  這意味著錯出在追車頭的丙身上,那位立刻反駁:「我追的是個人不是螞蚱!六十多里的時速你倒跳上跳下試試?那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

  二組甲:「先別慌!」他心慌意亂地推敲著,「我們一發現人沒了,就把車站全給封了。火車頭跑出不到三里地,還一直被我們盯著。周圍路也全給封了,我們現在的搜查半徑已經是十里地,就是放他走,這點時間也走不出十里去,而車站這一圈恨不得拉人網……」

  二組丙:「你做得無懈可擊……」

  二組甲一巴掌扇了過去:「上邊要的是人,不是你那狗屁的懈!」

  時光還等不及進入教堂就向門閂發作:「怎麼會跟丟?!」

  門閂把電文紙遞過去:「二組的回報自然是唯恐不詳,你自己看。」他瞧著時光翻看電文,「一個能長年甘作巴東來那種厭物的人有多決絕呢?二組那幫家常貨在他面前根本就是盤菜,我想過去援手。」

  時光看他一眼,沒回話卻繼續翻看電文:「通篇推諉之詞!二號這麼擅長玩失蹤,幹嗎非在幾十號人的眼皮子底下玩?大沙鍋這兒無邊無際,他玩起來不是更加海闊天空?」

  門閂:「你還是認死了他是虛晃一槍。」

  時光:「我分不清他們的虛實。只是二號應該知道,現在沒有比失蹤更能引起我們的注意了。身上有那東西的人不該玩失蹤,人消失了總得再出現,再現時就是眾矢之的——他總得去上海不是?」

  門閂:「那你幹嗎放一號出關?」

  時光:「因為我分不清他們的虛實,這兩個人都似是而非,一個老奸巨猾,一個幼稚無知,可你真說得清哪個愚哪個智?」他轉身走上教堂的階梯,「預備好盯他的人,種子嘛,總得種到地裡才知道它能不能發出芽。順便告訴二組的人,如果五天內還沒有巴東來的蹤跡,那他們以後的日子裡,想起大沙鍋就覺得是個天堂。」

  他進去。門閂站在臺階上,回望了一眼,欠記已經亮起了熒熒的燈光。

  蘆焱正從通鋪的門裡出來,小欠正在收拾碗筷。

  蘆焱:「欠老闆,燈能給我用用嗎?」

  小欠從燈邊退開,蘆焱拿了燈,但發現小欠站在黑暗裡,不捨得去點上備用的。

  蘆焱:「不好意思,我馬上就還回來……」他欲止還言,「還有更不好意思的,你有沒有繩子?我綁行李用。」

  小欠:「沒有。」

  蘆焱:「我要走了,欠老闆,你再也不會見到我了。如果你覺得還不解氣的話,我實在點說,我就要死了。」

  小欠:「有。」

  這樣的直白真讓蘆焱啞然,他接過小欠遞過來的那條繩子,歎口氣,拍拍小欠的肩,離開。小欠在黑暗裡看著他的背影。

  蘆焱又一次開始捆綁他那堆破爛的行李,行李越來越破,這項工作越來越艱難。

  他忽然猛敲額頭,大悟:「誰見閻王的時候還帶著人間的行李?」

  於是他扔了那堆破爛,向著屋外嚷嚷:「欠老闆,我能不能用我所有的身外之物換一個能盛水的東西?」

  小欠沒有回答,而蘆焱躺在通鋪上發呆。他想著時光臨去那一瞬間兇狠的表情,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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