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好傢伙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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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糖人的:「那哪行呢?你這帽子也舊了——你不曉得現在糖賣什麼價嗎?你也吃不完嘛。」 青山就是那麼熱切而溫和地看著,教老頭子坐立不安也說不下去。 青山:「這麼好的東西哪捨得吃嘞?我拿回家的。」 做糖人的:「吃不了就化了。浪費的。」 青山:「給孫子的,不浪費的——我也不要了。坐一會吧?」 那老頭也捨不得棄了這筆生意:「坐一會兒,坐一會兒,天太熱了。」 倆老頭各自心懷鬼胎,互相偷眼打量。 青山直哼哼:「給孫子的呀,給孫子的。」 這樣的哼哼讓他的每一個毛孔裡都洋溢著幸福,讓偷眼瞧他的老頭不吭聲,卻又妒忌到眼紅。 從天外山禁動現場之後,欠記屋裡就再沒人敢碰過,五具屍體仍然留在那一片狼藉的昨日戰場。時光、門閂和幾個手下裡裡外外地檢查著那些屍體,他們現在與其說是馬匪不如說是法醫。 門閂指點:「老兵死在高泊飛的機槍下,子彈無眼,只能多加撫恤。騎河車留守後院,窩心馬留守外堂。藤雄不二已經供認是他那倆手下殺的,我這下令留守的就難辭其咎了。」 時光:「昨晚黃沙會的俘虜才供出藤雄的消息,你又不能未卜先知。就帶了十個人對陣高泊飛六十多人,還要分出兩個看守這裡,咎你媽的個頭啊?」 門閂苦笑:「謝謝。」 時光:「過度無私,也許就是無處不私。存點小心。」 門閂:「是。」 時光不再研究自己人的屍骸,他走向被蘆焱紮死的藤雄手下:「就藤雄那凡事撒腿再說的德行,殺了後院的就可以跑了,幹嗎還來前邊殺人?」 門閂:「據欠老闆說是要殺那位巴東來閣下。至於為什麼要殺,藤雄熬刑的本事跟撒腿有一拼,平均割兩斤肉才能擠出一句話。」 時光笑:「好在他總有一百三四十斤。」他拔了拔那傢伙身上插的鐵釺,「這位還真是死不瞑目。」 門閂:「恐怕到閻羅王那裡有得官司打。萬里迢迢跑到這裡,殺了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卻被個瘦到能被老婆打的教書匠穿成了葫蘆。」 時光看了看窗外的蘆焱,他在驕陽下蔫得像根豆芽。 時光:「教書匠怎麼說?」 門閂:「他表示害怕,而藤雄好像是要殺了所有人。欠老闆表示教書匠說的也不全是無中生有。」 時光:「害怕?你看這位,手上拿著刺刀,旁邊還有兩個同夥照應。這位害怕的人還能不管不顧一釺子把人捅個對穿,他怕的不是丟了自個的小命吧?什麼了不起的事能讓這傢伙有如此的膽量和決心?」 他又看了看蘆焱,那位有膽量和決心的傢伙正在幫一位大媽從井裡打免費的水,他費了牛勁提上來的水被大媽一手一桶閒逛也似的提走。 門閂:「巴東來遇險,他要救巴東來?」 時光:「假貨要保護真貨,就好像我們要保護屠先生,不惜一切。」這是個答案,可他的眉毛蹙得更緊了。 門閂:「他是個假貨,這是明擺著的事了……你納悶兒什麼?」 時光:「太明擺了。九宮說巴東來曾指認,何思齊是西北軍多年前的通緝逃兵,叫霍四古。現在想來是想把那傢伙弄出兩棵樹,九宮跟我們聯絡不便,只好破壞了汽車才把他攔住。」 門閂:「霍四古其人我正在查,可西北軍這幾年動盪得很,要查一個逃兵還真不是易事。」 時光:「真貨幹嗎要幫假貨謀求出路?那老頭子做那樣出格搶眼的事,冒了多大風險?」 門閂:「故布疑陣?」 時光:「疑陣這玩意兒就討厭在你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疑陣。」 他又一次看窗外的蘆焱,蘆焱也正在看這邊,時光笑著揮了揮手。 門閂:「我們已經跟著巴東來跟到了黃廓縣,他那巴東來的身份確是真的。」 時光:「連年戰亂,到處流民,又有什麼能是真的?」 門閂:「他在黃廓有兒子兒媳,孫子孫女,兩代人從沒出過黃廓。他兒子在衛生科做一個小小的參事。他常年在外,不理家事,在兒子嘴裡是一個極糟糕的父親——這些總不是假的。」 黃廓縣街道上,跟蹤青山的人焦躁地悶在車裡——那年頭可沒啥空調。那倆老貨的心理戰終於告一段落,還是做糖人的輸了。 做糖人的:「做爺爺啦?」 青山:「嗯。兩個呢,孫子孫女……你要有心做生意,就給我兩個。」 做糖人的:「你有福啊,我家裡的十年前就餓死光了,我孤寡一個。」 青山聽著人麻木地說著自己的痛苦,他很小人,小人的意思就是他沒有太多的心思去同情,而是因別人的痛苦而覺得自己加倍的幸福。 青山:「嗯,我有福。我還有兒子兒媳,孫子孫女。」 做糖人的:「人年紀大了,就怕兒女不孝順。」 青山:「我兒子孝順,特別孝順。我出門在外,兒子兒媳天天想我回去。」 做糖人的:「你有福嘞,你這麼有福你還不多出點錢?」 青山:「給不了給不了,算了算了。」 做糖人的:「算了就算了。」 說似鬧翻,倆老傢伙一個轉頭東向,一個磨蹭著收拾擔子,這筆買賣還未談崩。 做糖人的:「算了算了,碰上你這麼個老東西我就當虧了虧了。」 青山趕緊回來:「碰上你個老東西我才是虧了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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