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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


  蘆焱:「因為你有這個能耐。」

  時光:「因為我肯定他們都是假的。你的命不硬,你也不賤,你還沒死,只因為我還沒搞明白你到底是個什麼貨色。不過昨晚上我在想高泊飛的道理,他覺得只要死了,就不是種子也是種子,我覺得只要死了,就算是真的也就成了假的,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走一個,講的就是這個道理。幹咱們這行好奇心太強不是好事,是不是?」

  蘆焱歎了口氣,等著這早晚會來的一槍:「……老傢伙,放自重點,別讓我們白死啊。」

  時光抬起槍,瞄準開槍,打死了蘆焱身外三米之地的一個人。

  時光:「好奇心太強不是好事,所以老子不想看你那股子沾沾自喜自以為逃過一劫的德行了。莊麻子,你跟明礬一起進的西北,憑什麼我知道他就不知道你?」他又瞄了瞄蘆焱,才把槍放下,「算你走運,我還真沒搞清你是什麼貨色。如果你是種子,就趕緊求老天保佑你是真的。假貨們砍頭只當風吹帽是吧?可換句話說,也就是風吹過都能掉腦袋。」他敲著自己的腦袋想了想,「好像沒什麼事了?同胞們可以散了,走吧走吧,回家好好過,咱們共建這塊樂土。」

  人們在他的揮手之下沉默散去,剛散開一點,時光便一聲大叫:「藤雄不二!我說走是說我的同胞!說你這個小日本了嗎?」

  人們愕然站住,並且發現一直只是持槍甚至背著槍的天外山舉槍瞄準了人群,頓時一片悚然。

  時光:「不二先生,你老兄自盧溝橋之變便混跡中原,屢遭奇險,連根毛都沒有傷過。三天前帶著兩名手下來了兩棵樹,和高泊飛不和又搬進了欠記。我那兩名手下死在你手上的吧?你現在就剩下一條命了,又該怎麼還?」

  人群鴉雀無聲。

  時光:「你覺得有意思嗎?我是認不出你,可你太好那些奇淫巧技,為了化裝方便乾脆連眉毛也剃掉了。老子一個一個揪,揪到誰最像王八蛋,不就是你了嗎?」

  人群中的某一個忽然暴起,將身前的人拉過來擋住可能射來的槍彈。他是站在人群最後方的,房與房之間有一條通往鎮外的縫隙,他企圖通過這條縫隙逃出兩棵樹,一邊將雜物拋向身後以阻擋可能的追趕者。其實,沒人追他,也沒人瞄準。

  時光唾了一口:「跑得賽兔子他爹,敢情就這麼個祥瑞禦免。」

  藤雄不二逃出鎮子。這小子善於留後路,在人跡罕至的土圍子外拴了一匹馬。他上馬便逃,似乎是大有活路。可剛一加速,就覺得馬鞍鬆動,這才發現拴鞍的皮帶都被割斷了,不二連人帶鞍摔了下來,然後他看見荒原上的兩騎煙塵。一條套索很精准地將他連肩膀帶胳膊套住,另一騎縱馬過來,一槍托將他打翻。

  天外山的人將不二拉回鎮子,他的假髮掉在地上,後邊的監視者隨手撈起。

  蘆焱看著被拖回來的不二破口大駡。那傢伙的化裝還真不是吹的,若不是時光說了,恐怕對著面他也認不出這是來刺殺青山的鬍子。門閂邁步上前,對著他襠間就是一腳,又劈頭蓋臉的幾拳,最後狠狠地卸斷了他的胳膊。不二慘叫。

  門閂伸手撕掉了不二一條眉毛:「果然是連眉毛都剃掉的。」

  時光:「難怪這傢伙出生入死卻傷不著一根毫毛,人家出門時根本不帶那玩意兒。拖他進去,瞧瞧他是不是真剃得那麼乾淨。」

  絕了念想的不二低頭就去咬衣領。門閂一拳砸過去,隨手把他的衣領撕了下來,從裡邊倒出一片氰化物,比蘆焱的那片很可能過期的玩意兒賣相好得多。不二連呻吟的力氣都沒了,被橫拖倒拽地進了教堂。

  已經沒人敢動了,看著時光百無聊賴地站著,誰也猜不出他還有什麼花樣。這回他的花樣是洗臉,洗完了之後把腦袋在水裡一通擺弄,然後把整盆水從樓頂上倒了下去。水逆著日光飛灑下來,很漂亮,但是每個人都沉默著。

  時光:「最後一件事,你們是不是覺得我在造孽?這是水貴如油的大沙鍋,方圓百里就這一口井,家裡可以沒鎖,井蓋子上卻必須上鎖,窮人家每月花在水上的錢跟花在吃上的錢一樣多。但那是從前。」

  他的手下拿著一把斧子向那口永遠鎖著的井走過去,幾斧子下去,斷鏈飛迸。

  時光:「從今往後,只要兩棵樹還是我說了算,誰敢收水錢,我就在這兒就地把他做成乾糧。收太平稅,做成乾糧。收風沙捐,做成乾糧。太平是本來就該有的,至於風沙,好像你們收的捐越多,風沙就他媽的越大。」

  他說這話時存心看著營盤裡的駐軍,那頭苦著臉,噤若寒蟬。

  時光:「都回去吧。下午這個破鐘還會再響一次,用不著害怕,我讓人運了車糧食過來,你們按人頭均分了。可別總指著我發善心,我只幫你們接上這回青黃不接的茬,你們得好好地幹活,再這樣百業俱廢可就怨不著亂世了——有我在的兩棵樹已經不是亂世了。」

  人們愣著,禍福難知,心情複雜。

  時光皺皺眉:「滾吧。」

  人們散去。蘆焱、小欠幾個怔忡著想回欠記。

  門閂:「你們留在這兒。」

  他們幾個便木然地戳著。蘆焱聽著來自教堂裡的藤雄不二的慘叫,更多的時候是看著自己腳下移動的影子。時光終於下樓,在門閂的陪同下走進欠記。

  青山從馬車上下來,站在黃廓縣街道上。從離開兩棵樹之後,巴東來的惡形惡狀就一點點消失,到現在,巴東來其人已被他扔在兩棵樹了。青山活動著腰腿,摘了帽子,當扇子給自己扇著風,儘管陽光強烈,仍然沒戴墨鏡——他現在像足了一個歸心似箭的老人,或者說他本來就是。不做巴東來的青山甚至去幫著同車的老人卸下糖人擔子,反正除了一根手杖,他的行李全扔在兩棵樹了。

  做糖人的以問候為謝意:「老爺不是本地人嗎?」

  青山便說本地話:「咋個不是?屁的老爺嘛。你老哥早出晚返,還趁副糖人挑子,我這出門在外的,混得就剩下這身行頭了。燈芯草大老爺嘛。」

  做糖人的:「走眼了走眼了,老哥哥原來是少小離家老大回呢。」

  青山嗯嗯地應著,見縫插針的眼珠子卻盯上了人家糖人擔子:「哎呀,你這糖人是得過真傳哪,是猴拉稀的手藝吧?」

  做糖人的驚一下,喜一下:「對啦。我這不是吹的,不是塑的。這猴拉稀三個字可多少年沒聽人說出來啦。」

  青山得意吹噓:「那可不是,我是光緒五年就遊弋中原的彩門哪。」

  做糖人的:「那可是前輩加真人了。」

  青山立刻雞賊起來:「前輩加真人想買你個糖人,便宜些吧?」

  那頭也雞賊起來:「這話說的,賣的是真手藝,每個價錢都不一樣嘞——真想要當然便宜啦。」

  青山掏錢。青山最後的錢放在鞋子裡,不光是鞋子裡,是鞋子裡的鞋墊下,並且還不想掏出來。

  青山:「拿舊東西換也行吧?」做糖人的點頭,青山便拿出他的墨鏡,「這個行嗎?」

  做糖人的:「這是老爺戴的。我這沒家沒業走南闖北的,戴這招打呢?」

  青山:「這個,遮個風沙,擋個太陽,加個鏡子,換你的老猴吃桃和和合二仙。」

  這回他拿出來的是自己的帽子,老頭搖頭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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