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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


  眾人驚訝對視,好吧,至少焦點對了。

  時光開始刷牙,若非所站的位置不同,他的訓示真跟大雜院裡鄰里聊天一樣:「我們這些混賬玩意兒自打來了兩棵樹,活活地把個兩棵樹變成了亂世,殺得雞飛,打得狗跳,叨擾之至,實在抱歉。不過這些今天就結束了,兩棵樹今後只剩下天外山,沒有再亂的理由——我希望在我把自個兒收拾乾淨之前,還在兩棵樹藏貓貓的各路牛鬼蛇神都能站出來,我包你們好走。」

  他專心刷牙,但直到他放下牙刷,沒人有動靜。

  時光:「門閂,那你來吧。」

  門閂:「首先是若水的人。」

  他拍拍手,那些連傷帶殘的黃沙會幫徒被從教堂裡押出來,押向駐軍看守的豁口。他們比昨晚更慘,每個人的頭上都裹著繃帶,包著食指。史橛子顯然是被早早地打過招呼了,帶了人出來,挪開那重重路障,畢恭畢敬一邊站著。

  門閂:「黃沙會是明樁,一直明挑著跟我們幹,那就沒啥好客氣的。我們割了他們的耳朵,沒了耳殼子的人總是好認,剁了他們的食指,省得再可勁沖我們開槍。還有若水先生布下的那些暗樁子,現在站出來算是識時務,我們跟黃沙會是一樣的料理,只要耳朵和食指,」他停了一會兒,「不要命。」

  人們只是靜靜瞧著昔日的黃沙會通過關卡。他們得步行通過大沙鍋,然後以他們的傷殘宣揚時光的勝利並散播恐慌。

  門閂搖搖頭:「你們真不該心存僥倖。」

  時光從臉盆架子旁邊抓起槍,手一抬,人群中的一個悶聲倒地。

  時光:「我知道列位中有很多自以為是的聰明人,聰明人嘛,自然不用跟著高泊飛這樣的炮灰來吸人的眼球子,聰明人嘛,自然很會窩著,窩著才好整死我嘛。不過聰明人啊,你們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時候,是不是老覺得有雙眼睛看著你們?我有很多雙眼睛。」他調整了一下標尺,「現在站出來只要耳朵和食指。希望你們不要聰明到像這位明礬先生一樣蠢……」

  倒地的那位立刻喊道:「我說!我叫伍百川,代號明礬,若水先生派我來……」

  時光一槍把他斃了,笑駡:「當老子說話是放屁麼?今兒又不缺殺給猴子看的雞。」

  有三個人站了出來。旁邊早放了一個樹樁,門閂揮手讓手下帶他們過去,切下了他們的食指和耳朵。三人倒還硬氣,只有幾聲悶哼。

  時光:「沒有了?」

  沒動靜。

  門閂:「九宮!」

  一向猥瑣的史橛子聞聲,立刻成了另一個人,和天外山幫徒同一氣質的人。他跑了過來,向門閂敬禮。

  門閂:「用不著這樣了。叫了你名字,你就熬到頭了,以後跟著我們吧,反正咱們還有的是暗樁子。」

  九宮摘了帽子扔在地上,瞧不出任何喜悅或其他的情緒。

  門閂:「去點出來。」

  九宮從人前走過,全無表情的眼睛掃過,當他故意把目光盯住蘆焱和簌簌發抖的小欠時,卻用手指指住他們身邊的一人,嘴角有些微的嘲弄之意。那人大叫著掏槍,九宮紋絲不動,門閂在那人將要開槍之際殺死了他。

  門閂看了眼九宮,略帶欣賞和琢磨之意:「代號金丹,真名卓可凡。加上高泊飛,若水先生的親信光在兩棵樹就掛了三個。」

  時光:「若水老怪的麻煩暫時就到此為止。若有錯過,勿怪冷落。反正兩棵樹現在是有治之地,我們要找你很容易。往下,共黨。」

  公路上,路況極糟糕,基本上是一條土路,但與大沙鍋相比,總算是有了路,並且有了樹。一輛卡車停下,青山被推搡下來。

  青山:「還沒到哪!」

  連長從駕駛室裡探出頭:「這都看得見路啦!你都看得見樹啦!嘿,人就是識不得好。」

  伴著一聲咳嗽、一口唾沫,卡車揚長而去。青山立于車後的揚塵中,身無長物。他看看身後,跟隨他的兩騎遠遠地停住。他走向一棵樹,輕輕地撫摸著樹幹。

  三角地的緊張空氣在人群中傳播。蘆焱自從不小心抬起了頭,就再也移不開目光了:古軲轆,不成人形,拖著諸葛騾子那掛破爛不堪的車子被天外山的人押了過來,車上是諸葛騾子和錢串子的屍體。

  時光:「這裡是三顆你們共黨所謂的種子,塵歸塵土歸土,有來的便有去,我不打算扣留他們的屍體,有哪位願意送他們三位的屍體回你們的紅區?」

  古軲轆踴躍舉手,時光一槍讓他一臉古怪的笑容僵住。

  幾個天外山的人將古軲轆的屍體搬上車。

  時光:「沒有人嗎?還真是無情無義……你們還真是讓我為難,種子來多少我能殺多少,誰讓你們化身庶民。至於共黨,總也是紅白共治的地方,我做得太狠,你們也不會讓我日子好過——這樣吧,九宮。」

  九宮一聲不吭,指出來四個,都被天外山帶出了人群。

  時光:「食指。耳朵。」

  又是一回悶聲不吭的切割。從那幾個人的堅忍平靜來看,時光還真是一個也沒搞錯。

  割下來的部件被天外山的人包了一個油紙包,塞在其中一人的手上。

  天外山幫徒:「他說了塵歸塵土歸土。」

  那名陌生的紅色人士接了,揣進懷裡。他們四個人和那輛載著三名死者的騾車遠去時,蘆焱覺得分外孤獨。

  而教堂頂上的時光又一次提起了他的槍。

  公路上已經看得見稀稀拉拉的車,破舊不堪,劣質燃油燒出的濃煙比得上黃土地帶的揚塵。青山截住一輛馬車,上車。

  遠遠的,一輛黑色汽車跟上了青山乘坐的馬車,一直跟著青山的兩名騎手向汽車揮手示意,離去。

  時光在教堂頂玩著槍。一個已經殺了兩個人的傢伙玩槍,總讓下邊所有人都覺得被瞄著,儘管他只是在裝填子彈。

  時光:「何思齊,你是命硬還是命賤哪?一個個都死了,你還在這裡喝著風吸著氣。」

  該來的總歸要來,蘆焱抬頭:「跟石頭一樣賤。」

  時光:「剛拉走的三個死人,可有兩個是你的舊識。你們平時背地裡怎麼稱呼?同志?種子?」

  蘆焱:「一個叫騾子,臭得人都說他是騾子生的。一個叫古老闆,賣著大沙鍋最貴的水,可要當成酒的話又是最便宜的。」

  時光:「黿鳴鱉應,兔死狐悲?」

  蘆焱點點頭:「我們都是一棵樹的。他們都是我的同類。」

  時光:「知道我為什麼殺了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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