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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時光乾笑兩聲,這哥們兒的好處是無理絕不再爭,但可以顧左右而言他——他找上了被呈十字形掛著的三個人。

  時光:「洋人沒啥好給我們學嗎?學大掛活人?」他仔細看了看,「兩個死了,一個活著,還掛著。」

  門閂:「我沒空解他們下來。」

  時光:「現在有空了。先生教我們尊重我們的紅色對手,所謂尊重就是高效地殺了他們——儘量打頭。打前和打後從他們那兒學點東西,掛著學不到什麼。」

  門閂示意手下按時光的要求去做,他和時光瞧著那幾個人從他們眼前拖過。

  時光:「死的送到一棵樹去,死者歸鄉,對他們那些酷愛送死的同志也是個嚇阻。活的……算了,等死了一起送吧,他也活不了多久了。」他盯著諸葛騾子,「他說他閉上眼睛就能看見最想看見的東西,不知道他最想看見什麼。」

  門閂:「不知道……反正他現在看見啦。」

  時光閉上了眼睛:「我看見先生。你呢?」

  門閂:「你閉上眼睛享福,我就得睜著眼睛受罪。」

  他示意手下把諸葛騾子拖走。

  時光:「不對,先生不是東西……不對,先生是東西……唉,先生就是先生。」

  他興致盎然地開著這種只有他能開的玩笑,而手下即使覺得好笑也只能繃著臉皮,唯恐有半絲笑意。門閂一定是繃得最成功的,他確實是在睜著眼睛受罪。

  戰爭總算過去,蘆焱幫著小欠收拾欠記破爛不堪的戰場,一個心不在焉,一個麻木不仁,欠爹抱著幾個破瓦罐,搖搖晃晃地好像是個搖籃。

  蘆焱:「欠老闆……」

  小欠:「你要說的那些都沒用。這裡的風水不對,我找了個總害病的房子。」

  蘆焱啞然:「房子也害病?」

  小欠:「嗯,來了奇怪的人,就像吃了不該進肚的東西,就會病,但只要能喘過來氣,它就又能好。賤命都這樣。」

  蘆焱:「怎麼好?」

  小欠拼湊著他的家具:「這不正在好。」

  蘆焱歎口氣:「其實不是每個地方……房子都害病,我是說,至少別人不會借你的家來打仗……」

  小欠:「你去過?」

  蘆焱:「去過。」

  小欠:「那你幹嗎來這兒?」

  蘆焱:「……有時候人會什麼都不管不顧,就想從一個地方去另一個地方……比如說回家,比如說……離開家。」

  小欠:「所以你也是奇怪的人。正經人都會不管不顧就想留在一個地方。」

  他們閉嘴,因為一個天外山的人進來了。

  天外山手下:「什麼都別碰。我們在這兒死了弟兄,明天有人來看。」不等小欠應允便出去了。

  於是形同貼了封條,小欠放下了手上的東西,再也不敢動了。

  蘆焱苦笑著躺在破爛堆裡:「他們不讓你的房子喘氣。」

  小欠:「那是奇怪的人還沒有出屋。」

  蘆焱再也笑不出來了,因為小欠並沒說錯。於是他躺在一個四面漏風的房子裡的破爛堆中,度過他在兩棵樹的第二個夜晚。

  教堂裡,時光起來了,他現在擁有了高泊飛的房間,他起床的第一個發現是頭頂居然沒有天穹。他不喜歡這屋裡的氣味,卻又好奇心過剩地聞了下被單,然後忙活著打開所有的門窗。

  他的手下三三兩兩地睡在教堂裡,在昨天的惡戰之後,仍然保留了各個方向的崗哨。門閂早已起來了,發報聲已經響起,他忙得只有向時光點點頭的空。

  時光登上直通樓頂的樓梯。樓頂殘破不堪,屍骸已清,血跡未除,但無論視野、空氣和初升的朝陽,都讓時光在第一時間喜歡上了這裡。他拉響那口喑啞的破鐘,讓整個兩棵樹醒來。

  欠記外堂,剛剛醒來的蘆焱走到窗邊,看著教堂頂上的太子爺時光,殘破的窗櫺讓他像個囚徒。

  那邊,門閂從教堂裡跑了出來,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時光:「我要求,兩棵樹的人以後每天都要在六點鐘起床。」

  門閂:「為什麼?」

  時光:「因為陽光很好。」

  門閂:「真的嗎?」門閂對付時光這種間歇性胡鬧的辦法便是認真到底。

  時光放棄:「算了。不過我會每天早上六點敲鐘。」

  門閂:「隨你便。」

  蘆焱看著那傢伙,如同看著自己的過去。

  時光:「咱們今天要幹的事預備好了嗎?」

  門閂:「不管做什麼,你都先得下來。」

  時光:「我不想下來。」

  門閂搖著頭進去。時光開始測試他從高處到底能把一塊石頭扔出多遠。欠記又一次很不幸地成為目標,小欠看著來自頭頂的震動,蘆焱走開。

  時光在樓頂上逆著朝陽活躍,他無所顧忌的年輕、再加上權力和智謀,讓蘆焱感覺到自己的蒼老、無力和不趕趟。

  兩棵樹鎮的原住民被新來的統治者驅趕出屋,趕向三角地。其中包括蘆焱、小欠和欠爹。門閂早帶著手下在空地上恭候了,集合在空地上的鎮民都要接受他那冷冰冰的目光的檢閱。雖然並沒有架上機槍什麼的,天外山的人也漫不經心把槍背在肩上,但壓抑的人們恐怕不少在臆想一場大屠殺——這恐怕也是天外山存心造就的氣氛。

  時光出現在樓頂,因為他老人家不想下來,所以這地方迅速被改造了,黃沙會的瞭望樓成了他的洗漱間。時光開始洗漱,他有與西北馬匪截然不同的良好的衛生習慣,幾乎不太把水當作一回事兒。大家沉默地等待他洗漱。大部分人以為門閂是生殺予奪的中心,其實門閂也在等待。

  時光叼著牙刷開講:「甯為太平鬼,莫作亂世人。你們心裡都是這麼想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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