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好傢伙 | 上頁 下頁 |
| 二九 |
|
|
|
時光笑得像是等到了收穫的播種者:「叫所有人起來。」 門閂:「先生沒有告訴我們具體該怎麼做。」 時光:「因為先生得留出時間,跟那些不知道該怎麼做的笨蛋廢話——把若水老怪的勢力清出西北,就像出門要穿鞋一樣簡單。」 他去把自己披掛成一個馬匪:「高泊飛的日子到頭了。」 門閂把這支也許是大沙鍋最具殺傷力的暗流勢力招呼起來。 兩棵樹,欠記旅店,蘆焱醒了,他發現自己幸運地躺在一張大通鋪上,更幸運的是店主小欠正端著一碗米湯在往他嘴裡灌,蘆焱清醒過來的第一個動作便是猛喝幾口那甘霖玉露,而小欠發現他醒過來後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把碗挪開,放在不遠處的桌上。蘆焱掙扎,很不幸地發現自己並未被鬆綁,於是又摔回鋪上。 小欠審視他:此人是否有害?是否有錢?蘆焱亦瞪著小欠,搞不清自己是否仍是一個囚徒。 小欠:「你說,你要住店?」 蘆焱茫然,想著自己暈厥之前的事情:「……對,我要住店。」 小欠:「你有錢嗎?」 蘆焱:「我……你是不是先把我鬆開了再說這個?」 小欠搖頭:「是黃沙會的老爺綁的你。」 蘆焱:「是他們綁的,我也不認得他們。可你要我這樣子住你的店嗎?」 小欠:「我不打緊的。」 蘆焱:「……可我很打緊啊!」 小欠:「黃沙會高老爺說由你去,由你去,這繩子你能解就自己解,別人不能管。我只管你住店,你有錢嗎?」 蘆焱:「這是啥道理啊?我們中間也沒隔著一條河啊!」 小欠:「在兩棵樹討生活,就只有這個道理。」 外頭忽然響起「欠揍的,快來幹活」的暴喝,小欠「來啦來啦」地應著,出門時慌得讓門檻絆了一跤。 蘆焱終於有空打量這房間,最平常的那種土坯壘的大車店,特點是一切都很笨重。蘆焱所在的屋子有通鋪和一些破爛家什,外間則是一間跟灶房不分的堂屋,放上幾副破桌椅便充作吃飯的地兒。與諸葛騾子的馬棚相比,這裡不算赤貧,卻讓蘆焱有一種廢墟的錯覺:兩棵樹遠比一棵樹要大,卻無處不透露著精神上的荒蕪。 蘆焱此時最關心的是那顆半截釘在牆裡的螞蟥釘,在他的臆想裡,那半截伸出來的尖頭應該是能幫他挑開繩結的。說幹就幹,一張凳子被他反手一寸寸搬運過去,然後跳上去夠那釘頭。 從窗戶裡看出去,小欠正打了井水,挑到對面西北大飯店,倒在那邊的飲馬槽裡——他和蘆焱眼瞪眼地看了一回。 小欠:「不要上吊。」 蘆焱氣極:「要上吊我也先得解了這鬼繩子!」 小欠又挑著一擔水往對過送:「別吊在我店裡頭。」 蘆焱懶得理他,繼續他反手釘子解繩結的雜技。 外堂的咆哮:「你這是黑店!」 蘆焱摔在地上——那聲音太熟悉了:多年的冤家巴東來。 小欠的父親拉著原始而笨重的風箱,臉上的皺紋如荒原上密佈的溝壑,他和小欠看上去有點父子相——都像是活死人。 風箱嘎嘎地響,火苗嘶嘶地冒。欠爹聽著巴東來叫囂,巴東來邊叫邊往火裡吐唾沫。店裡還有三個人,一樣事不關己地在吃飯,只有巴東來在外堂龍行虎步大發雷霆,環行的中心是飯桌上盤子裡冒著熱氣的兩個雞蛋。 巴東來:「你這是白日行劫!」 欠爹:「行劫用不著晚上嘛,趁著光亮好辦事嘛。」 巴東來:「雞蛋五角大洋一個?這是公雞下的蛋嗎?我從一棵樹來,那是匪區,你知道五角大洋在一棵樹可以買到什麼?」他比畫著,「這麼大的生蛋母雞,兩隻!這裡是兩棵樹啊!國民政府的地方!是王道樂土!樂土!」 欠爹:「樂土東西就貴嘛。」 巴東來:「我只有邊幣了,我給你邊幣。」 蘆焱打裡屋偷看著。 欠爹:「邊幣在這就是紙嘛。」 巴東來:「好吧,君子過橋,各讓一步,我給你國幣。」 欠爹:「擦屁股紙嘛。」 巴東來又驚又喜又怒:「說這樣大逆不道的話,我立刻拿片子送官法辦!」 欠爹:「沒有法的,這裡槍就是法嘛。不會辦的,自己人嘛。」 巴東來怒喝:「誰和你這樣無恥刁民自己人!」 欠爹:「沒和你自己人嘛,我跟官自己人嘛,每星期都交太平稅嘛。」 巴東來愣了,愣一晌,很失氣勢地坐下。 欠爹:「不給銀圓就不是給錢嘛,不給錢就不要住店嘛,不住店就出去嘛。兩棵樹有黃沙會,有天外山,有官兵,碰見生人最喜歡先開槍再問名,出去就是個死嘛。」 巴東來犯了愣,嘀嘀咕咕地:「給我點鹽。鹽不要錢吧?」 欠爹:「鹽比蛋貴嘛。」 巴東來:「算了。」 他低著頭剝他的連殼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