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好傢伙 | 上頁 下頁 |
|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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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焱回到屋裡,先找著剩下那半碗米湯,一口吸了個精光。他現在對兩棵樹的生存法則已經有概念了。然後繼續去與那繩子較勁,一邊玩雜耍一邊罵諸葛騾子:「活見鬼的諸葛騾子,車子都快要散架了,一根繩子倒這麼結實!」他終於把繩結戳進了釘子頭裡,正要使勁,踩腳的凳子卻散了架。蘆焱發現自己幹了一件多蠢的事情:他把自己掛牆上了。 門響,在外頭餐畢的三個人進來,看他們布皮混搭的穿著和什麼都塞的褡褳,像走西口的行商,卻陰鷙精悍,嚴肅板正,說話口音純正。 「我們為什麼要住這種蟲子住的店?」「住在高那裡,除了牌九我們什麼也看不見,而且他每天都想贏我們的錢。他說沒放過任何可疑的人,可外邊那討厭的老人就是一棵樹來的。高在敷衍我們。」「他讓我想起他們一戰即潰的軍隊……」 他們瞧見蘆焱,表情一時古怪至極,三人倒有兩人去摸傢伙。打頭的絡腮鬍子伸手止住,當頭的就是不一樣,瞧得出人是被掛在牆上的。 蘆焱苦笑,誘之以利:「……有誰想要一條結實的繩子?」 鬍子:「兩棵樹真是個奇怪的地方。這樣破的店裡,住的人居然比蝨子還多。」 一個手勢,分出一個人去把著門,另一個把蘆焱又搜了一個遍,但在四小時內被搜過三次,要能從他身上發現什麼也算奇跡了。於是搜身的手下看著他的頭兒,做出個割喉的動作。 蘆焱:「開什麼玩笑?我只是在晾衣服!」 絡腮鬍子也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又不知自個兒是否漏了底,搖頭,一時蹙著眉嘬著唇好生為難。 咳嗽清痰嘀咕牢騷。伴著這一切動靜,巴東來在外邊猛烈地推著門,門沒閂,但是被看門的手下死死把著。 巴東來:「喂,新來之人,我可是老住客了!後到的堵著先來的是何道理?」 鬍子怕了他的大喊大叫,手一揮放他進來。 巴東來悻悻的,不看人,只顧嘮叨:「小人之地,君子遠離。你沒見過讀書人?」鬍子便將目光轉開了,他們三個遮著蘆焱。巴東來連頭都不抬,徑直奔了大通鋪,把自個兒的大箱子打開翻著,嘴裡「片子,名帖,關文,證件」地念念有詞。 鬍子實在沒耐心瞧一個老頭子摸摸索索,揮手:「我們去找高。」 三個人出去。蘆焱掛著,很沒奈何地瞧著巴東來拿出文具,舔開筆頭,眉飛色舞寫自個兒的名帖。 巴東來:「營房裡的軍爺們該起了吧?」他起身直趨窗前。 蘆焱尋思這回總該被看見了,硬了頭皮等待一陣暴風驟雨來襲。老傢伙卻仍是不抬頭,到得窗邊把了窗櫺照外瞧,離蘆焱也就一尺之遙,卻是背著身的。 蘆焱:「……哎……」 巴東來猛烈地咳嗽,蘆焱直擔心他咳死過去,那位卻精神健旺地直奔鋪邊,把片子名帖關文證件一股腦兒都拿了,顛顛地瞧著自己腳尖往外走。 蘆焱:「……我說!」 巴東來:「嘿嘿。」 蘆焱瞧他背在身後亂抖的右手,頓時氣得一口血都要倒沖出來了:他手指間夾著一片黃黃綠綠的東西——諸葛騾子受青山之命從他這兒拿走的毒藥。 蘆焱:「我說!」 巴東來:「……四面邊聲連角起,千嶂裡,長煙落日孤城閉。濁酒一杯家萬里,燕然未勒歸無計……」 巴東來優哉遊哉地走出去。蘆焱氣得快要炸了他四下尋找能讓他自由的辦法,好追出去把那位他見過最缺德的人碎屍萬段。 好吧,那些文具還扔在桌上,其中有一把裁紙刀。蘆焱使勁用屁股拱牆,他用盡招數把自己從牆上拔出來,一屁股摔在地上。他爬起來,奔著那把裁紙刀而去。割著繩子的時候,他心裡充滿了感激。 兩棵樹醒來了,雖然不知道過去它是什麼樣子,但在各方勢力入駐把它變成一個治內的土匪鎮之後,上午十點至十一點它仍在打著哈欠。 一棵樹是散在參差山坎上一個荒村,兩棵樹則是由村落主體、駐軍營地和黃沙會佔據的教堂形成的一個歪斜的三角地,教堂與欠記平行,各踞一角。斜上方原本的鎮子出口,有著鹿砦拒馬鐵刺卷兒和槍位,懨懨地飄著青天白日旗,那一片民居多年前就被駐軍徵用,現在這裡是曾經化名巴東來的青山的目的地。 青山出了欠記,先把四下盡收眼底,包括那些惡形惡狀的所謂鎮民、三角地各自攤位上的天外山和黃沙會勢力,也包括那些惡狠狠將他打量的眼神,而蘆焱還在屋裡拔河。 青山搖頭晃腦,仍是一副巴東來的德行:「人心勝卻山川險,好個惡地。」屋裡大響,蘆焱把自己拔摔在地上。青山微笑:「人不輕狂枉少年,好個傻瓜。」又順便看了一眼十幾米外不善地打量他的鬍子,「沒看過讀書人?」 鬍子沒理他,三人向教堂行去。 青山哼哼地往軍營走:「人為多愁少年老,花為無愁老少年。年老少年都不管,且將詩酒醉花前。」 駐軍排長史橛子和幾個兵頗不情願地站在營口,旁的同僚搬開層層疊疊的鹿砦拒馬,給他們清出一條出去的道。但史橛子們往外走了幾步,又回頭,扒住一個同僚們正要合上的拒馬。 史橛子:「可是連長,我這眼皮子直跳啊。」 連長和顏悅色一個個指頭給他扳開:「例行巡防,例行。自古匪怕兵,咱們堂堂駐軍,總不能被兩棵樹當成假的。」 史橛子:「他們怕嗎?他們過來說一聲上峰命令,咱們就地拆編了。」 連長一邊揮手一邊安慰:「所以忍是門大學問,所以他們不好意思動咱們。去吧去吧,你史橛子只要別走偏了就不會有事。拿出軍威來。」他起了個調子,「風雲起,山河動……」 史橛子和兩位下屬便原地踢踏著,唱著陸軍軍歌,只是總不好一直在原地踢踏,總得繞開外邊又擋了一層的鹿砦拒馬往鎮上去。 史橛子:「風雲起,山河動。黃埔建軍聲勢雄,革命壯士矢精忠……」 所謂巡防便是取教堂與欠記為一點,軍營門口為一點,來回走一趟中線。出了軍營門口,便得直面那些極不友善還自備槍火的所謂鎮民,來自黃沙會和天外山的冷眼一掃,再有槍栓一響,踏步成了小踏步,小踏步成了碎步,碎步成了躡步。 史橛子:「金戈鐵馬,百戰沙場,安內攘外作先鋒……」他實在當不過那些惡意目光,「變縱隊變縱隊。」 下屬反應比他快,立刻排到了他身後,史橛子趕緊退一步,把自己夾在兩人中間。 下屬:「史排長,打仗我們沖前頭,排隊你得站前頭啊!」 史橛子氣得豎起兩個發抖的手指,終於無話。 「縱橫掃蕩,復興中華,所向無敵,立大功……」踏踏地又往前走。 中間的下屬較有安全感,評頭論足:「今兒有點不對啊。」 後邊的下屬覺得自個兒跑起來最快,也有安全感:「咋個不對呀?」 中間的:「往常擦槍圖省事,搬出來全是短傢伙,今兒擦的全是長火呀。」 後邊的:「打吧打吧,打死一方,少幾個騎在咱們頭上的。」 史橛子瞧瞧左右,尖聲咆哮:「別說啦!打起來咱們是在火線上的!」 下屬立刻噤聲。史橛子跟左邊隨時摟火的點點頭,跟右邊指在槍上的賠個笑,當對方哼一聲把腦袋轉開,他心裡便松下一大塊。 但有這麼一個人跟他點了點頭:「有禮有禮。」 史橛子:「嗯?老鄉,不是兩棵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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