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好傢伙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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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拖來了不知死活的邱宗陵。雙車猛扇邱宗陵的耳光,直到那傢伙醒過來。 雙車:「你搞什麼?!我都沒想過要滅共黨的門!你連若水先生的臂助都殺了!」 邱宗陵:「……他要殺我。」 雙車:「那你就由他殺啊!就是讓你在共黨這做個內應!搞到種子就可以去死的內應!」他又想起一根救命稻草來,「種子呢?!老陳呢?!」 邱宗陵:「跑了……」但他瞧見了二樓那扇關著的門,想起來那門原是打開的,「不……還在上邊!」 雙車:「上啊!天目山的弟兄們!死也得弄個手指頭遮遮臉啊!」 門關著,屏息靜氣中聽得見裡邊輕微的擊鍵聲。 蘆淼發出他最後一封明碼電文:驚蟄。幾乎每一方都知道這兩字的意味,但那是另一回事了。然後他拉開衣領。他從不佩槍,只有一個可以粉碎自己頭顱的手榴彈。他撫摩著彈體,如古玩家撫摩自己的珍藏。 「……東進,東進!我們是鐵的新四軍!東進,東進!我們是鐵的新四軍!」 蘆淼閉著眼,輕輕哼著這首歌,黯然神傷。雙車帶著天目山的哥們兒砸開了門,見蘆淼坐在電臺邊,兩手空空,掉轉了椅子,看著雙車們。 蘆淼:「雙車兄,相煎何太急啊?」 雙車還沒回話,八角馬和幾個手下已經猛撲了過去,把蘆淼連人帶椅撲倒在地上,包鉛皮的棍子猛揍。 雙車:「別打!我要問話!先把所有可疑的東西都搬出去!」 蘆淼豎指於唇,對他神秘兮兮噓了一聲,然後把耳朵捂住了。雙車不由納悶,回頭一瞧,手下正在搬動電臺。 雙車:「別動!」 晚了,一個手榴彈的拉環滾落地上,電臺轟然爆炸。雙車耳朵裡餘音嫋嫋。 蘆淼真切地:「沒事吧雙車兄?」 雙車委屈得快哭了:「拉和老陳,你他媽以前沒這麼缺德啊!」 蘆淼壞笑:「小耍怡情嘛。」 雙車鬱憤難泄:「我讓你小耍!給我往死裡打!」又想起了什麼,「把那個邊炮也給我關起來!屠先生切咱們腦袋之前,先稱稱他脖子上的玩意兒夠不夠六斤半!」 三進兵:「他說,拉和老陳,可能就是紅先生!」 雙車:「我去他的紅先生黃先生!」 三進兵:「從二七年便在逃的紅先生!」 雙車:「什麼?!」 他忽然蒙了,瞬間被巨大的幸福感襲擊,如同一個死刑犯忽然發現刑場原來是夢中情人跟自己開的婚禮玩笑。 三進兵:「紅先生!二七年刺傷屠先生後就一直在逃,十三年來高踞我系通緝榜之首!」 雙車明白了,他驚喜交集地猛撲過去,手腳並用護住了拳腳棍棒下的蘆淼。 雙車:「別打啦!別打啦!掉一根汗毛都要給我接回去!快!」雙車漸漸冷靜,發現自己在發抖。 三進兵:「……如果是真的,咱們就無過了,還……」 雙車:「……有功!有功了!最要緊的,有命了!」 傷痕累累的嶽勝遮掩著自己的傷痕從街頭走過,遠遠地看見兩個日本兵過來,他撿起一塊連泥帶水的麻袋片披了,蜷在水坑裡,裝成一個司空見慣的預備式餓殍。 雙車的座車從跟前駛過,濺了他一身泥水。他甚至能看見車裡的蘆淼,而他稍一轉頭,又看見蘆淼的居所還在嫋嫋地冒著青煙。 他在恍惚中嘀咕:「……這不對……真的不對。」 他支撐著穿過無人的弄堂。蘆淼最後的話使他清醒:「有種子才有一切。」 一棵樹的蘆焱和他們趕著不走打著倒退的隊伍,參差不齊地唱著歌走過街道。那支人們期待已久的延安衛生隊已經在村公會外邊支開破桌子,老鄉們早已攙著人口,牽著牲口候著了——衛生隊本就是人畜共治的,只是幾個衛生隊成員有些不在狀態。原因很簡單:屋裡在吵架,而桌上的醫藥箱已經見底了。 隊長:「卞融同志,我們這回要走十個村子!這才第三個!可我們的藥已經被你派得只剩幾顆糖果了!」 卞融早已是哭腔:「他們病了啊!他們病得那麼重!你有沒有同情心啊?」 蘆焱讓泥猴們停下,聽著屋裡頭吵架。 隊長:「我常在同情中哭醒!我知道大部分藥品是你帶來的!可這是在做慈善嗎?每一粒藥要用在該用的地方!你整瓶地派藥,不識字的老鄉怎麼吃?同情治不了病,眼淚也不能!」 卞融咆哮:「我去要回來好啦!」 蘆焱瞧著卞融從屋裡沖將出來,她那身似紅軍又非紅軍的衣服明顯是定做的,合身卻沒有領章,顯示著她模糊的政治傾向。她已經很簡樸了,甚至沒戴項鍊。 啜泣並沒妨礙她一眼就把蘆焱從人群裡剔出來:「何思齊!」 蘆焱對這個女人有種遠避的衝動:「我很忙!」 卞融:「你怎麼能不幫我?!」 蘆焱沒搞懂為什麼必須幫她,但隨後過來的衛生隊長讓這成了必須。 隊長:「去幫她去幫她,她根本搞不清把藥都派到誰家去了。」他從口袋裡掏出糖果塞給擦擦們:「好孩子,繳獲小日本的水果糖,專治你們的饞嘴病……」 蘆焱追上卞融,她抹著眼淚,沖蘆焱怒吼:「我受不了你們這個鬼地方啦!我也受不了延安那個鬼地方!一個鬼地方又一個鬼地方!」 蘆焱死樣活氣:「哎,你不是很喜歡延安的嗎?你說那裡開明,健康,樂觀,積極……」 卞融:「蠻荒!落後!粗野!貧窮!前些天有個傷員死了,因為該死的醫生捨不得給他用盤尼西林!現在他們又不讓我把藥發給病人!」 蘆焱又一次追上來:「因為被禁運了盤尼西林所以可恥?」 卞融瞧他一眼:「你不是一直對延安沒興趣嗎?怎麼幫他們說話?」 蘆焱心情複雜地承認:「我對延什麼安是沒什麼興趣啦。」 卞融結論:「以你的年齡,讀過點書,有些想法,離延安又這麼近,卻不趕那份時髦。從不隨波逐流的你,不俗。我走了以後,你要是不想做一輩子的西北人,可以來找我。」 蘆焱:「你又要走了?」 卞融:「這回是真的。」 蘆焱明擺了是不信:「我對那西什麼安也沒興趣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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