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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第二章

  一棵樹學校的課堂是臨街的,它的操場就是街道。操場(街道)上揚著半人高的黃塵,偶爾路過的人和車樂得看個熱鬧。

  蘆焱站在街道一頭,拉著根繩,繩那頭連著紮入地下的鍬把子,做成個球門。蘆焱拿著一個哨子,他又是裁判。黃塵和泥猴子在他面前卷過來卷過去,夾著一個氣也不足皮也磨損甚至都不成圓形的「球」體,每一腳踢上去都發出蔫乎乎的啪嗒聲。破球被踢到了跟前;蘆焱連忙盡一個球門的責任,把繩子拉直,又伸出腿把球搪在門外。

  野豆子急了:「你是球門,球門怎麼能踢球?」

  蘆焱耍賴:「你們都不做守門員啊,守門員總得有。」

  野豆子揮之以拳:「那你又是裁判,又是守門員,又是球門?」

  觀球的豆爹大義滅親:「我打死你小王八羔子!」

  蘆焱忙保護野豆子:「體育課!子曰!聖人說體育課!」

  而擦擦趁亂抱起球就沖,嘴裡還喊著「我搶到球啦!」蘆焱把繩子悠起來,擦擦傻傻地跳起繩來。

  花機關不平:「酒鬼!有你這樣的老師嗎?」

  蘆焱得意得很:「沒有。可你們一樣從我這兒學東西。」

  這一幕,恰被國民政府派駐此地的督教看到。他把手杖一下一下在地上戳著,口裡念道:「匹夫豎子!敢辱師道!整窩魑魅魍魎!一幫狗溺豬矢!」

  蘆焱畢恭畢敬:「巴督教……」

  督教的回應是用手杖把那只漏氣的籃球戳在地上。

  蘆焱:「……這是教具。」

  球被戳破了。

  蘆焱也泄了氣:「……算了。」

  上海,蘆淼居所。蘆淼縮在拐角裡瞧著趴在門外聽牆根兒的笑面暴,那自鳴得意的樣子真能把他氣得笑出來。

  暴哥敲門:「宗陵兄弟,大事辦好了嗎?咱哥兒倆拿了東西趕緊的重慶領功去!」

  邱宗陵的悶聲:「都死了。」

  門口的血跡讓笑面暴信了一半,他乾哭一聲:「拉和老陳你個沒良心的,是真捨得死啊!東西得了沒有?」

  邱宗陵:「拿到了。」

  暴哥頓時出戲:「快開門哪,小心肝!讓傻瓜去放對,咱兄弟喝酒去!」

  門頓時大開,笑面暴立馬爬起來,一抬眼,一支湯姆遜的槍口杵在他的肚子上,他自己手上倒是也有支手槍,不過邱宗陵的手指已經塞進他的扳機護圈裡了。

  笑面暴一臉燦爛笑容都沒來得及褪下去:「這這是搞什麼王八蛋……」

  邱宗陵左手加勁,讓一發手槍子彈打進自己腹腔,右手也在使勁,一彈鼓五十發的點四五子彈轟鳴著在暴哥肚子裡攪和,那跟被一頭牛連撞了幾十下差不多。

  蘆淼看著那兩人撞開護欄直墜庭院。

  笑面暴怕是在頭十發子彈就嗝兒屁了,再一摔,真真的含笑而逝。邱宗陵被打了個腹穿孔,再一摔,也不好受,掙扎著往雙車那邊爬了兩步。

  邱宗陵:「雙車,船幫要滅咱們的口……」就此暈過去。

  兩下啞然——爆炸前的寂靜。

  八角馬:「……他是咱們的人!他是邊炮啊!」

  而船幫那頭也轟然炸開:「他殺了暴哥!」「他是天目山的人!」

  船幫先開了槍,全照著邱宗陵去的,雖說準頭太差,還是有一發打在了邱宗陵腿上。然後轟然雷鳴,八角馬拿獵槍把一個船夥打成了騰空的紙人。然後就是幾支湯姆遜的交錯射擊。

  雙車:「不要打!不要打!」

  以湯姆遜六百至八百發的理論射速,船幫們在十幾秒內便安靜了——死的死了,活著的幾個縮在死角發抖。

  雙車:「不要打!!」

  回應他的是八角馬退彈殼的聲音,三進兵也從衝鋒槍上卸下空彈鼓。

  雙車驚駭地瞧著眼前的一切,慘狀已經遠超他的估計。

  西北,一棵樹。巴東來把那只癟籃球挑將起來,慢悠悠捅到蘆焱鼻子跟前,蘆焱退一步,他就進一步,直到蘆焱把球抱住。

  巴東來:「何謂教具?」

  蘆焱:「……老師教孩子們學習知識用的東西。」

  巴東來:「你是先生?」

  蘆焱:「我……」

  巴東來:「我巴東來愧領國民政府官派督教之職,來這窮山、惡水、刁民的化外之地,翻遍了官派的冊子,也沒找見一位姓何名思齊的先生……閣下何思齊?」

  蘆焱囁嚅:「一棵樹識得的字碼一塊兒還不過百……我總識得幾百個字……所以……濫竽充數……」

  巴東來:「濫竽充數?天哪!」他揮舞著手杖,形態和神情都不似常人,「毀人不倦!誤人子弟!這片死地怎麼也沒一個教司?你活該判一個號枷!笞足!」

  蘆焱終於有些忍受不住:「您是學富五車,可又不教……」

  偏那瘋子耳力還好到要死,頓時又把一根手杖戟指了:「我不教?我是官派的督教啊!我督的是飽學鴻儒,不是無知頑童!」

  蘆焱決定跑路,讓野豆子們跟他扯呼。

  巴東來不依不饒地跟著:「何思齊你聽說了嗎?匪都延安大旱三年,昨天有青蛙自天而降。」

  蘆焱:「……沒聽說。」

  巴東來:「天失衡,地失常!汝等共產妖人不分師徒,長幼亂序!顛倒尊卑,不知廉恥!辱沒了三綱五常,搞到天人共憤!」

  一棵樹共治後是紅軍穿越非武裝帶的驛站,立刻便有過路的紅軍帶著一臉義憤走了過來。

  巴東來身子一縮:「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吾乃國民政府官派督教!」

  紅軍戰士們氣壞了:「你是官派神漢吧?」「督教?督他個妖怪嘞!」

  巴東來咆哮:「陝北又地震啦!都是共匪攪出來的!」

  紅軍和看熱鬧的鄉民哄笑起來,鄉民們期待繼續熱鬧,紅軍戰士卻走開了。

  泥猴子們也呼嘯四散,蘆焱追在後邊叫喚:「哪裡跑?野豆子你燒退了沒有?小心燒成一個擦擦!擦擦你那嘴爛牙該看醫生了!下晌午衛生隊要來派藥!」

  上海,蘆淼居所。雙車看見,船幫的人沒一個站著的了,自己這邊也倒了兩個。他的嘴唇發顫:「……打共黨也不用這麼狠哪……咱們在屠先生和若水先生腳下丟了個炮仗……」然後突然爆發,「把他拖過來!死活都拖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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