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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卞融瞧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反正你來,我就會幫你。」

  蘆焱也瞧瞧她,似乎想戳破什麼:「……知道你一定會幫我。」

  大沙鍋,荒漠上一個揚塵形成的大三角追趕著一個小三角——一眾馬匪在追趕一個逃逸者。時光放下了望遠鏡。他的手下正忙著支開藏在馬馱子裡的電臺。

  時光:「若水老怪手下的高泊飛,這傢伙總算捨得離開兩棵樹啦?我真當他一輩子隻泊不飛呢。」

  門閂端支裝了瞄準鏡的毛瑟98K步槍,從狙擊鏡裡盯著前邊跑的那人:「色厲內荏的傢伙也生出了骨頭,那准是利字當頭。」

  時光:「我不認得前邊那只兔子。」

  但手下傳來的電文揭開了他的疑惑:「截獲共黨上海方面電文。明碼:驚蟄。」

  沉默。「驚蟄」,誰都不明白但又都大概明白那個意思,就跟點了堆烽火差不多。

  時光:「上海出了什麼事?共黨好像要動他們所謂的種子了。」

  門閂吹出一個尖厲的呼哨,手下立馬收拾電臺,上馬待發。時光給了門閂一槍托,把他打倒在地。面對眾人驚詫的目光,時光乾脆把護襠和一身披掛都給卸了。

  門閂:「我揍我的下屬時都會給他們一個理由。」

  時光:「你個笨蛋!反正高泊飛要幹的勾當跟咱們一樣,咱們還巴巴地急什麼?下馬休息!」

  門閂恍然:「那我們什麼時候出手?」

  時光:「等他不合咱們意思的時候。」

  一棵樹,高泊飛的人在廢棄教堂的樓頂上用望遠鏡和步槍監視著兩棵樹的周圍。

  一騎飛馳而過,那位騎手舉槍叫喚:「兔子!兔子!」

  監視者立刻拉響了那口殘破的鐘,鐘聲回蕩,破而又啞,如哭如喪。

  駐守國統區前沿的國民政府駐軍正忙著關門落鎖,支起拒馬鐵刺籠,騎手咆哮:「加崗!加雙崗!沒聽見警訊嗎?堂堂西北軍,還不如老子一個馬匪嗎?要不要我們黃沙會替你們代勞啊?」

  駐軍排長史橛子尖聲地號叫著,整個班的守軍沖出來,足足加了四崗。

  大沙鍋外,高泊飛的人也喊著號子:「黃沙會發市!過路君子閃開!」

  他們截住了一輛馬車,進行徹底的搜索,一本簿子被他們抄了出來。

  被抄的小老闆急了:「那是我的討賬本子!」

  他撲上來想往回拿,高泊飛抬手一槍,算盤珠子飛了老遠,人屍橫於地。

  手下報告:「真是個賬本子。」

  高泊飛不以為然:「早知道他是個假的。」

  時光和門閂遠遠窺看著棄屍而去的高泊飛一行。

  門閂:「高泊飛個白癡,把佟閻王給打死啦!」

  時光:「佟閻王我們天外山的?」

  門閂:「不是。小老闆一個,共黨整得他沒法放印子錢了。」

  時光:「那就不管他。」

  門閂的瞄準鏡追著趾高氣揚的高泊飛:「這貨真是燒房子只為抓耗子的奇才。」

  時光給了門閂一槍托。還好不重,門閂受著。

  遠方,在屠先生的私室,手下送來電報:「若水麾下的高泊飛有了動靜,時光正在緊盯。」

  屠先生一瞄就看完了整張電文:「送死的人來了。」

  高泊飛一行圈轉了馬頭,遁入荒漠。被他追趕的獨騎馳入村裡,幾乎撞到延安衛生隊的女醫生卞融。一旁的蘆焱怒駡:「崔百歲你今天成親啊!趕著去投胎嗎?」他忽然發現卞融身上有血跡,「他傷著你了?」

  卞融檢查自己,搖頭。蘆焱忽然明白了什麼,忙去追趕崔百歲。

  那馬跑到有人的地方,自然就慢了下來。崔百歲從馬上摔下,身前一個彈孔,身後還有一個,已經生命垂危。

  人們亂作一團,小孩哭,娘們兒叫,漢子罵,衛生隊長推搡開這些礙事佬沖上來,撕開崔百歲的衣服便開始搶救,但他那點繃帶,連血都止不住。

  隊長急得砸自己的腦袋:「沒有藥啊!給我藥啊!」

  蘆焱跑過來,在人群外就站住了。

  卞融捧著裝藥的笸籮沖了過來:「有藥了!我都要回來了……」

  隊長看了一眼,又捶自己的頭:「瞳孔都擴散了!你以為這是白喉沙眼嗎?我要手術臺!手術臺手術臺!」

  崔百歲忽然開始掙扎,甚至抓著隊長的衣襟坐了起來,他的目光茫然,仿佛什麼都沒看見。「驚蟄。」他清晰地說,然後呼出一口氣,死了。

  蘆焱的臉色陡然變了:一副囚犯看著牢房倒塌砸向自己時的表情。卞融慟哭,一邊哭一邊徒勞地為崔百歲做人工呼吸。人群裡的諸葛騾子木然地看了蘆焱一眼,拍打著身上的黃塵走開了。

  諸葛騾子的馬棚是個垃圾窩,牆上掛著馬具和亂七八糟的破爛,靠牆的案板上堆著他的生活必需品,棚口的水缸人騾共用,至於床,騾車往棚裡一停就是現成的床。馬棚裡倒外斜地坐落于高崗之上,除了諸葛騾子沒人要來這個地方。

  蘆焱避開拴在棚口的騾子,驅趕著馬蠅走進來,轉過騾車,發現諸葛正坐在車輪後發呆,蘆焱從未見過他如此消沉。

  蘆焱:「崔百歲也是種子?」

  諸葛騾子悶悶地應一聲。

  蘆焱:「還有誰?」

  諸葛騾子:「至少還有兩個——你我。」

  蘆焱氣結:「非得死了才讓知道?」

  諸葛騾子:「那叫不會死。會死的死了都不讓人知道。」

  蘆焱真是完全沒了脾氣,一屁股伴諸葛騾子坐了。

  蘆焱:「他說驚蟄。」

  諸葛騾子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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