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好傢伙 | 上頁 下頁
八


  「我不嫁啦!老娘不嫁啦!」

  蘆焱心如火焚:「好日子來之不易!不要打啊!」

  諸葛騾子猛加一鞭,蘆焱猝不及防,來了個後仰。諸葛騾子則哼起了酸曲,還輕輕打個響鞭。

  蘆焱:「諸葛騾子?」

  諸葛騾子:「幹啥?」

  蘆焱:「你是唯一跟我有聯繫的共產黨。可四年前讓我留這兒的是兩個人,還有一個是誰?」

  諸葛騾子嬉皮笑臉:「是我一毛錢請來打短工的。」

  蘆焱:「你說我們都是種子,口口聲聲那是最重要的事。種子是什麼?」

  諸葛騾子:「沒長芽的種子都一操性,誰知道你是地瓜是土豆。」

  蘆焱轉了話題:「我常疑心你是屠先生的人。」

  諸葛騾子:「哦?」

  蘆焱:「因為你們都存心讓我這輩子成一笑話。」

  諸葛騾子已經去瞄另一個比花兒強不了多少的柴火妞了:「哈!」

  蘆焱真是起了暴力的心,可……只好下車走人。

  諸葛騾子:「拿好你的武器。」

  蘆焱接住扔過來的武器——落在車上的錫酒壺:「這真是件消磨歲月的好武器啊。」他歎著氣,「你們保護我的辦法,就是在屠先生殺我之前把我耗死吧?」

  上海,蘆淼居所。笑面暴聽著來自房宇深處的鬼叫,端坐不動,只是一旁望閑的天目山三位叫他有些氣不順。

  笑面暴:「相好的,說是見者有份,可也不能這麼吃白大吧?」

  雙車不陰不陽:「我這兒裡外裡就三個人,充大頭怕被打了黑槍。」

  笑面暴笑得很欠抽:「壞人。壞人。」

  他扔下他那倆互相幫攜包紮的夥眾,自顧自地出去,扔下他鬼喊鬼叫的一幫夥眾去死啃一個沒樓梯的二樓。

  雙車坐著,叼上根煙,然後和把著院門的那位船幫夥眾大眼對小眼,直到對方被一根包鉛皮的棍子揍暈在地上。

  邱宗陵和蘆淼進入二樓密室,邱宗陵推上厚重的門,蘆淼打開某個暗格,用鐵錘將裡邊的密碼機砸成零件。

  蘆淼:「宗陵,發報。明碼,大寒。」

  身後沒有動靜。蘆淼回頭,邱宗陵,這個外表普通、經常被當作家僕的人正拿槍指著他,表情仍然不鹹不淡。蘆淼微笑,挑開了衣領,一個手榴彈領結一般綁在他的頸下,那意思倒也明確:一起死?

  門開了,那是因拒敵而來遲的嶽勝。邱宗陵抬手,一槍命中嶽勝胸下,第二槍擦傷飛撲推開岳勝的蘆淼,第三槍擊中蘆淼關上的門板。

  蘆淼和嶽勝滾倒在門外,門裡的邱宗陵迅速落鎖上閂。蘆淼聽著落鎖上閂聲,連推門的嘗試都沒做,他知道強開這門要費多大勁。他扶起嶽勝,離開。

  邱宗陵聽著外邊的動靜,趴下,掏櫃底,掏出一個沉重的包裹,打開:一套分解成了零件的湯姆遜彈盤式衝鋒槍。

  蘆淼架著岳勝在房子裡轉來轉去,嶽勝逐漸清醒過來。

  嶽勝:「……怎麼回事?不是發了警報就和他們拼個夠本嗎?」

  蘆淼:「邱宗陵叛了。警報沒發出去。」

  嶽勝:「你一拉手雷,幾條街都聽得見——那就是警報……怕死?」

  蘆淼答非所問:「不對。真的不對。趕盡殺絕不是情報行的搞法。萬事縮的笑面暴怎麼就成了陣前風?邱宗陵到底叛的是誰?太多事情不對。」

  他們挪到了窗邊,蘆淼推開窗戶,窗外是寂靜的後院。沒有別的下到一樓的辦法,蘆淼幫著昏昏沉沉的嶽勝坐到窗臺上。

  蘆淼:「不對。你要活著出去。告訴青山,我會按最壞的情況處理。」

  嶽勝掙扎:「我的任務是保護你。」

  蘆淼:「你我都是種子。有種子才有一切。」

  他毫不猶豫把嶽勝推了下去,嶽勝硬生生地摔在地上,反倒是痛清醒了。他艱難地起身,走向咫尺之外的圍牆。

  一棵樹,蘆焱懷揣已經盛滿對水村釀的錫壺,從全鎮唯一的酒鋪出來,老闆古軲轆在後邊追著:「要個菜嘛!你個兩杯量,光頭酒喝死你!」

  蘆焱:「醉鄉路穩宜頻到,量小那叫抄近道。」

  他瞧了瞧當街的公告板——一棵樹的新事物之一。板上貼了張紅底黑字,說的是延安的衛生隊要來此地為鄉親們治病,而蘆焱四年來扮演的是一個對絕大多數事物都沒什麼興趣的人,他護了酒壺,快步往他的住處走去,坐在街邊剝兔子皮的豆爹把蘆焱攔住了。

  豆爹:「你這個野先生怎麼教學生的呀?教得野豆子造我的反呢!」

  蘆焱一聲哀號:「他還造我的反呢!」

  一個籃球呼嘯而來,砸在蘆焱的腦袋上,絕對不輕的一下,蘆焱幸好抓緊了自己的酒壺。隨後是來自一個小群體的歡呼:「我——不——是——故——意——的!」

  蘆焱:「野豆子,你就是故意的!」

  一群蕪雜的小泥猴,以一個楔形陣橫塞了街面與他對峙。多數是連上衣都沒有的農民家孩子,少數是包得嚴嚴實實的地主富農崽子,極少數是紅軍軍裝恨不能遮住膝蓋的紅色中國後裔。打頭是紅軍騎兵隊長寄養在此鎮的孩子花機關和無上衣族的野豆子,還有一個地主崽子洋芋擦擦。擦擦豬頭胖臉,夾襖馬褂,常常戴個圓框眼鏡,三十多歲還混跡於一群幼齒蒙童之中,胖大身子常常縮在人後藏著——原來是一個近親通婚的弱智。

  花機關好漢做事好漢當:「我踢的!」

  擦擦鸚鵡學舌:「花機關踢的!何老師何老師!」

  野豆子挎擦擦一條胖胳臂拉花機關一個寬衣袖:「我們踢的!」

  豆爹怒了,揮動剝兔子皮的傢伙事兒:「打死你個驢日的!」

  蘆焱驚叫:「出人命啦!」他躲閃著利刃,險些著了一下,「上課!現在我們上聖人說!」

  豆爹知道聖人惹不起的,立馬老實了。蘆焱把他的酒壺交給擦擦,然後套上他晚間還要當被蓋的破舊長衫,開始以聖人之名滿嘴胡謅:「子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子曰:強身健體,不是打架。子曰:籃球不是這樣踢的。」

  豆爹心悅誠服:「子曰,就是聖人說,聖人說。」

  野豆子卻不那麼好糊弄:「何老師何老師,怎麼套上那玩意兒就不說人話了?」

  花機關心裡明白:「……籃球本來就不是踢的。」

  洋芋擦擦研究著酒壺裡的內容,嗍了一口:「是吃的,吃的。」

  笑面暴在草叢中一通摸索,拽出一架梯子來,回了頭卻見幾個剛還忙活著在屍體上搜細軟的夥眾呆若木雞。正要開口罵過去,忽然發現自己也面對了天目山那幾個黑漆漆槍口。

  雙車得意了,嘴上的煙頭一口唾在地上:「笑面暴啊,這事雙車哥接手啦!賞你點鞋底錢趕緊回家吧!」天目山幫徒拉栓上膛以壯聲威,四下一片金屬碰擊聲。

  笑面暴立馬高舉雙手:「不要打!我有要緊的話說!都是党國棟樑怎麼能打?」

  雙車:「你一個船幫破落戶算個屁的棟樑?快說快滾吧!」

  笑面暴舉著手退到一個子彈拐彎才打得著的地方,「好啦!你們打吧!」

  八角馬氣急了:「打吧!這癟三真要把人氣癱啦!」

  雙車抓住八角馬的槍管子,壓低聲音:「你瘋啦?屠先生和若水先生是有宿怨,但你我何必來點這火苗子?」

  於是兩下裡鴉雀無聲,槍口對對這個,瞄瞄那個。笑面暴由著手下與人對峙,自己在角落裡把梯子豎將起來,爬上二樓。

  二樓密室內邱宗陵迎門而坐,緩慢而輕巧地把零件組裝成槍械,然後慢慢地將子彈推上膛。他的表情平靜得如同在組裝一個玩具模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