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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來人語出驚人:「好吧。屠先生連你的真名都沒搞清,只好劃給你一個紅字,可我知道你叫蘆焱。」

  「你怎麼知道?!」

  來人:「我還知道你生於一九〇五年,本名蘆淼。十四歲時你愣跟你哥蘆焱換了名字,因為你不喜歡人生浩淼,只想如火焰熾燒。」

  蘆焱反倒冷靜了:「再多說點?」

  來人:「能傷屠先生,定是紅色中國極重要的人物——是人都這麼想。偏你跟共產黨扯不上一毛錢相干,只是白色恐怖時一個過路的,有正義心和激憤,加上陰差陽錯——要不要來碗水你把那藥吃了?看著怪懸的。」

  蘆焱讓那片毒藥離嘴更近了。

  來人苦笑一聲:「該怎麼安頓你這個硬塞來的燙手大山芋呢?」

  蘆焱聽出些蹊蹺:「硬塞?我自己找來的。」

  來人置若罔聞:「你別再往前了。你一心要去保安,那裡正廣納進步青年,屠先生的人扮個進步青年跟玩似的。只是把逮捕變成綁架而已,你藏不住。」

  蘆焱:「我只是想去紅色蘇維埃,管他什麼安。朝達,夕死,足矣。」

  來人:「真是輕狂孟浪。敢情你去那什麼安就為蹭頓午飯?那裡沒啥好吃的。」

  蘆焱被噎得直瞪眼:「這什麼話?!」

  來人:「實在話。別再像個沒頭蒼蠅似的了,先老實待這兒,等我們想好拿你是烹是炸。你今兒跟老鄉通名何思齊,那以後就叫何思齊。」

  蘆焱:「……何思齊是誰呀?」

  來人:「我怎麼知道?——走了。別揭開,槍指著呢。」

  摁住他的人鬆開了,細碎的聲音表示著那兩人都要離開。

  蘆焱立刻打算揭布袋:「我怕死嗎?」

  來人:「那我們絕不會接納你——喜歡孤魂野鬼嗎?」

  蘆焱猶豫。一個九年中跟耗子都不敢暢所欲言的人會喜歡孤獨嗎?他決定頂著那個布袋。

  蘆焱:「握個手行嗎?」

  那邊愣了:「萬一我是白呢?」

  蘆焱:「這會兒我當你是紅。」

  那邊略一猶豫,把手伸了過來:「敢抓著不放,老子宰了你。」

  蘆焱局促地輕觸了一下,立刻不可抑制地握緊了,後來他很想把自己的額頭貼上那只手。

  蘆焱:「……你是八年來我遇見的第一位同志……我常想你們是不是已經被殺絕了……」

  那只手奮力抽開,並且隨手給了蘆焱一個響亮的腦崩兒:「麻出我一身雞皮來……神經病啊?走了走了!」

  蘆焱確信兩位都走了,他頂著布袋子呆坐。風吹了進來,蘆焱扯開了布袋。

  蘆焱:「你倒是關門哪!缺德玩意兒!」

  他話裡帶著哭音,從握住那缺德玩意兒的手開始,他就一直在哭。

  兩年後,西安,國民黨情報機構。

  屠先生的親信門閂向邊車和盤河車宣讀屠先生的字諭。

  門閂:「……先生諭,西北赤患愈烈,而汝輩一無建樹,竟置雙十二劇變於後知後覺,又多年要犯未能成擒。兩位調任哈密。」

  邊車和盤河車戳得木樁子一般,他們不光怕屠先生,更怕那位靠了桌子看書的年輕人。

  屠先生從來是就事論事,戛然而止,連句以觀後效也沒有。邊車兩位,對著這形同發配充軍的結果還要做出一臉平靜,連收拾帶打理,唯恐被看出半分怨意。

  那位年輕人代號時光,屠先生一力培養的接班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只是此時還未顯露頭角。

  時光:「充個軍還惦記家私,哪還有心為先生辦事?」

  門閂立刻反應:「爛攤子一個不用收拾了,趕緊上路!」

  邊車和盤河車終於露出一絲沮喪,除這身上的,再多一顆紐扣也別想帶走了。

  門閂:「雙十二的賬,兩位想擔也還差修行。」他看了眼看書的傢伙,「時光只想知道,你們報稱進了赤區的紅先生是怎麼回事。」

  邊車:「保安、延安、延川、清澗……凡赤匪占地都篩過三五遍,尤其雙十二後,赤區對我們更是通途。」

  門閂:「……那位紅先生恐怕從未來過西北。」

  盤河車:「不可能。我們親眼……」

  邊車給他一肘子算是交情,也是為了哈密生涯還有個同伴。

  門閂:「紅先生是江浙日占區最活躍的一位,也是最蹤跡難尋的一位。」

  那便是蓋棺論定。門閂揮揮手,打發了這兩位。

  時光忽然扔了書,起身出門。門閂一幫人跟在他後邊追著。

  門閂:「時光,先生是要你接手這裡!」

  時光:「這一股爛紙味的地方?霉得火都點不著,它完了。我們換地方開練。」

  門閂:「你要去哪裡?」

  時光:「離赤區最近的前沿在哪兒?」

  門閂條件反射般地:「兩棵樹。以前是隔離帶的駐軍重地,雙十二之後是非武裝帶……」他突然猛醒,「你違抗先生的命令!」

  時光:「赤匪窮得就剩個肉身,還每每整得你我一班混吃等死的混蛋舔屎盆子。」他瞪了門閂一眼,「是不是我們也淪落到只會簽字和發電報了?」

  門閂神情複雜地瞧著時光:他像個成績優良的好學生,擅長用課堂之外的方式解決算題。實際上他確是屠先生最好的學生,不過佈置給他的算題是如何讓陰謀、清洗、暗殺和滅絕更具效率。跟冷冰冰無欲無求的屠先生相比,他的熱血像是另一個極端,以至門閂這樣的人常疑惑屠先生為何要培養這樣一個大相徑庭者。

  門閂在最短時間內做出了抉擇,他吩咐一個下屬:「通知先生!」他自己跟在時光身後,「我們跟他去。」

  下屬:「先生的命令……」

  門閂:「先生命令我們跟他跟到死。」

  四年以後,西北,一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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