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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蘆焱醒了。他有一間小小的房,用土坯和木板搭的小小的床、小小的桌子、小小的書架。他有幾本書,與其說是古董不如說是破爛,他把能收集到的殘簡斷篇貼在用過的習字本上,從《三字經》到經年才能流落到這裡的舊報紙無所不包。他有幾件簡陋的農具……

  遙遠的槍聲,不是戰鬥的槍聲,蘆焱聽著,無奈地苦笑和輕輕地應和。

  幾個一瞧就絕非良善的人縱騎於田埂之上,打頭的那位對空鳴放著他的馬槍,幾個正在旱田裡勞作的農民連滾帶爬地逃開。

  那槍口一直追著人小腿短的野豆子,拉栓上彈,砰然一槍,一隻探頭探腦的沙兔從田埂間翻起又落下。亂世孩子賊大膽兒,野豆子站住了,滴溜溜瞧著,也害怕。

  「撿啊!」開槍的傢伙嚷嚷。

  這是時光,他已經不是四年前的模樣了,半幅彩繪的文身從他的手背一直延伸到左臉頰。皮的單的夾的,仿佛撿著什麼就穿什麼,槍具兇器再往身上一通套,他看上去很像一個馬匪——實際上他這四年來就是馬匪,頂級的馬匪。

  有便宜不占灰孫子,野豆子撿了死兔子揚塵而去。

  時光不大喜歡跟隨者與他並韁,在他們趕上來時他騎開了。當同樣極似馬匪的門閂過來時,時光已經下了馬,對著樹根撒他的野尿。

  門閂:「這裡是一棵樹,所謂紅色中國的外沿,近朱者赤的地方。」

  時光尿得直激靈:「從兩棵樹到一棵樹,三棵樹中間居然能夾一個百十華里的大沙鍋,快把老子的馬跑廢了,真是荒得可以啊!」

  門閂:「三秦邊關從來拿荒地當天險,巴不得胡人的馬渴死餓死才好。」他下句跟上句沒半點聯繫,不過這老兄習慣有條不紊地跳躍,「這裡是共治區。」

  時光開始為他的槍壓子彈:「什麼叫共治區?」

  門閂:「就是國共共同管理的區域。不過我方從來是虛設幾個芝麻屁大官,共匪卻是不遺餘力把這些地方染成一片紅色……」

  時光的槍托不小心撞上了門閂的襠,「你當我真不知道共治區?」

  門閂痛苦地捂著襠:「兩棵樹於我們已是前沿,你已經深入敵區一天的馬程,這樣以身涉險……」

  時光用丈量的姿勢又往一棵樹方向走了幾步。

  時光:「天下華人世界都是先生的通途,包括洋鬼子地界上那些唐人街中國城,只是這什麼中華蘇維埃卻進不去一步,不管是瑞金、保安,還是延安。」他又前進了一步,在浮土上踩了一個腳印,「我為先生留個腳印。」

  門閂:「我會知會先生。」

  時光:「連同我那泡尿。」他很有些無聊地回到馬前,摘下肩上的槍瞄準某個方向,「你說這子彈能不能飛到延安?」

  門閂:「方向沒錯。彈頭撐死飛個十里地吧,差得遠呢。」

  時光:「先生特地讓人送來赤匪與日寇作戰的槍械,粗劣至極,子彈都翻著筋斗出去的。用那樣的槍械驅除日寇就是白日做夢,可他們就要做這個夢。」他歎口氣,拉栓上彈,「先生說,未來幾十年的中國,就是夢與夢的戰爭。」

  幾個人沉默肅立,看時光對著中華蘇維埃方向一發一發地射出他的挑戰——他又何嘗不是在做一個夢?

  上海,弄堂裡。

  化名陳植的蘆淼在弄堂最裡頭的門前候著,看上去像一個行商或者買辦。他身後立著岳勝和邱宗陵,三人一副恭迎貴客的陣勢,面色卻慘淡陰鬱得很。

  船幫主事笑面暴下了人力車,老遠就一揖到地。

  笑面暴:「拉和老陳!三年來承你拉著船幫弟兄避死就活,若水先生的示意,今兒的是非咱們是一頭兒的。」他身後跟著亂哄哄一大幫夥眾。

  蘆淼不卑不亢一揖為謝:「承情。可老弟這陣勢也忒大了些。」

  笑面暴倒也痛快:「船幫窮鬼可比不得天目山老大,沒車子沒房子,只好拉些廢物充數。」說著手一揮,「留兩個,其他的都滾。」

  後面是天目山的雙車三人,蘆淼的一揖未畢,雙車將他一擁入懷,猛拍肩膀。

  雙車:「茂林慘變,是顧祝同這廝染上了瘋狗病。屠先生諭,抗日統一戰線的利好,他心知肚明,絕無逆天行事的可能。」

  蘆淼話裡有話:「屠先生的智慧若用於吾國吾民,自是中國之幸。請裡邊談。」

  一群人魚貫進門。

  這是個沉悶的茶局,儘管雙車和笑面暴擺出一個和字茶陣,但蘆淼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蘆淼:「……暴哥、雙車兄,兩位身為幫會人,卻吃的官家飯,這江湖名堂就收起來吧。南面戰場分秒都在死人,你我也省些客套——雙十二後,國共攜手抗戰,兩位雖系同黨,卻因上峰政見不同屢生爭端,我一個姓共的斡旋其中,也算為國為民做些事情……」

  笑面暴:「那是!沒你拉和老陳,船幫還真要跟小東洋比比誰幹的天目山黑腿子更多……」

  雙車陰陰陽陽地:「好張臭嘴!泰山就是堆的,火車原是推的,您的牛皮自然是吹的。」

  蘆淼趕緊借敬茶打岔,那兩位將就把茶接了。

  蘆淼:「只是拉和老陳今天不是要拉兩位的和,是我們三方的和。本月初,貴方先以顧祝同部八萬人設伏,再以抗戰之名把新編第四軍軍部及皖南分部九千餘人調入伏擊圈。老陳只懂拉和做生意,不懂打仗,可也知道新四軍不是神仙……」

  雙車沉默,笑面暴只管扮癡:「哪有此事?」

  蘆淼:「九千健兒四去其三,竟殤于同胞之手。」他指了下身後的嶽勝,「這位,本是我苦於無人,從新四軍裡要來的。他做夢都想著回去……如今也不用回去了。」

  笑面暴饒有興趣地瞧了瞧立得雕像一般的嶽勝,立知此人惹不得。

  笑面暴:「前頭打瘋了吧?他們打他們的,咱兄弟喝咱們的!」

  雙車也表態:「顧祝同就是條瘋狗——這是屠先生原話。」

  蘆淼:「聰明人發瘋,不外是個利字。陳植痛心疾首,卻人微言輕,攔不住皖南兄弟相殘。現在我只想知道兩位和屠先生、若水先生的意思,這上海的地下是打是和?是教親者痛仇者快,還是大家都忍一忍,恩恩怨怨,驅除了日寇再說?」

  雙車:「打什麼?叫日寇得利嗎?我當然是想和的。」

  笑面暴:「老陳多好的人哪——我們怎麼捨得打?」

  蘆淼:「要說打,我方不堪一擊。」他轉問笑面暴,「不說貴方十數年把這上海地下王國經營得鐵桶一般,連日占軍都滲透不進,也不說還是對頭的時候,貴方就把我方連根掘起兩次,還都是株連十族的屠戮……」

  笑面暴:「過眼雲煙的事情,嘿嘿。」

  蘆淼沒理他:「……只說為了統一戰線情報暢通、前方少死幾個人——無論姓國姓共。我方有限的實力是早就暴露在貴方面前了,而且,瞄著我們的絕不止日寇,我只希望扣動扳機的不要是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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