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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蘆焱呆呆看著那些穿著他從未見過的軍裝,卻和他想像中一模一樣的人。當確信夢境成真,他一骨碌爬起——這時候我們仿佛又看見那個混沌無知的行刺屠先生的青年。

  紅軍指揮官,一個像八年前的蘆焱一樣年輕的傢伙拿著喇叭在喊:「西北軍的兄弟們!我們不想跟你們打!都回去吧!告訴我們的同胞,敵人不在西北,把頭轉過去看,日本鬼子來了!」

  邊車低聲詛咒。見鬼的是居然有個西北軍士兵也在喊:「繳槍不殺!繳槍不殺!」然後炫耀地說,「我被他們抓過一次的。」

  紅軍指揮官:「謝謝那位兄弟!不過這回不用繳槍,沒了槍你們也不好交代。只要你們原路返回,別對我們開槍!」

  這活兒不錯——從西北軍的士兵臉上瞧得出這意思,他們向後轉走出溝壑時盡力壓抑著沒有歡呼。而一個紅軍戰士從隱匿處蹦了出來,他的手伸向懷裡,像要掏出一個手榴彈,實際上他掏出的是一副竹板。這傢伙腳底下裝了彈簧似的,呱嗒呱嗒地打起竹板歡送他的西北軍兄弟回家。

  蘆焱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往前掙了一步。盤河車的刀摁在他的動脈上。

  蘆焱:「屠先生好像要我活著回去?」

  猶豫,刀鬆開了。蘆焱奔向他尋覓了九年的隊伍。

  邊車喊:「紅先生!」

  蘆焱回頭,邊車把那顆毒藥扔回了給他,附帶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先生要記得,您去的地方,我們要去,比您還容易得多。拿著這個,睡得別太踏實,因為我們隨時會來。」

  蘆焱拿著那顆藥看了看:「你也轉告屠先生一句話。」他把藥揣了,「這九年我睡不踏實,跟你們沒相干,而是我總在後悔,那天真該有把好刀。」

  他甚至做了個鬼臉,拔步去追趕那支紅軍小隊。

  紅軍正策馬奔向溝壑外那片廣漠而蒼黃的無人帶,匆匆追趕的蘆焱追上了他們的指揮官,氣喘吁吁地大叫:「我跟你們走!我要跟你們走!」

  紅軍指揮官:「我明白你的心情……」

  蘆焱攔在馬頭前:「你明白個鬼!」

  紅軍指揮官:「可上級的命令是不帶走一人一槍。」

  蘆焱:「我不是他們的人!我也沒有槍!……同志,我就是你們!」

  紅軍指揮官:「等等吧,兄弟。等這樣不開槍的仗打多了,你們會知道槍該指哪頭的,那時你們就是我們!」

  蘆焱:「……你被曬昏頭了嗎?!」

  紅軍指揮官不想糾纏,想來也是軍令:「後會有期啦,兄弟!」

  蘆焱:「別他媽跟我喊口號!我也會喊!槍口一致向外!」

  紅軍指揮官嘲笑地看了他一眼:「老子可不光在喊。」他繞開了蘆焱,策騎而去,身後黃塵滾滾。

  蘆焱愣了幾秒鐘,詛咒道:「天塌下來也不能把你砸開竅!」

  他繼續追趕那一騎黃塵。

  邊車和盤河車看著極目處正在散去的奔塵,蘆焱是肉眼難辨的一個小黑點。

  盤河車:「沒糧沒水,隔離帶上一個沒邊沒際的大沙鍋。他會不會死在路上?」

  邊車明顯不信:「一個我們窮九年之功都沒逮到的孤魂野鬼?」

  盤河車立刻明白了:「保安,撐死能數出兩條街。」

  邊車:「和尚頭上的蝨子,他明擺在那兒,只要我們想抓。走吧,回去告訴屠先生。」

  盤河車:「赤區,於他才是真正的死地。」

  蘆焱蹣跚在黃土烈日之間,比沒糧沒水更慘的是他沒了衣服,一個隻著內衣的人曝曬於烈日之下,便如熱鍋上的螞蟻。他掙扎向前,多走一步是一步,但放眼皆是的地平線使他失去了方向。最後他昏然跪倒,伸出雙手做出個掬水的動作,一頭紮在沙土裡。

  不知過了多久,清水徐徐注入蘆焱口中。昏沉中的蘆焱死死地抓住盛水的土碗,直到喝完最後一滴才睜開眼睛。

  喂他水的是個真正的西北老小子,久旱的皮膚仿佛大象皮,混濁的眼睛裡好奇絕對超過同情:「你叫馬賊劫了?我賭你會死,害我輸了兩毛五。」

  蘆焱試探著:「……同志?」

  野豆子的爹手一松,蘆焱的後腦勺不輕不重地磕在黃土地面上。

  「你賠我兩毛五!」

  幾個幾乎是光腚的小屁孩在周圍玩耍,塵土喧天。

  蘆焱:「……這兒不是保安?」

  豆爹:「保安?你要去保安?喝高了吧?天不收,地不管,這鬼地方叫一棵樹!」他收了水碗便走,順便把正玩得開心的兒子野豆子踹了一溜跟鬥。

  蘆焱絕望地瞧著這一切。一棵樹,黃土溝壑中紅白交界處的一個小村,小得一眼望到底,卻沉積下幾千年的絕症:煙、賭、酒的幌子比哪裡都誇張地飄著。

  土娼花兒,沖他揚揚手上介乎抹布和手帕的東西:「來玩哦!」

  蘆焱沮喪得想就此睡去。

  不過小地方還是有點小人情,昏昏沉沉的蘆焱躺在了一個柴草棚裡,棚子一面沒牆,兩面漏風,比驢棚還要糟糕一些。鋪邊的一碗水已經喝光了,一碗摻和著雜面餑餑和土豆飯的百家飯沒怎麼動。

  兩個人從外邊沖進棚子,在蘆焱未及反應前就把他摁住。一隻布袋罩了下來。蘆焱劇烈地掙扎,在布袋罩他的嘴之前把那粒毒藥遞到了嘴邊。

  來人:「敢吃?吃就打死你!」

  蘆焱:「開槍啊!老子立馬就吃。」

  靜止。蘆焱感受著腦門上的槍口,忽然露出譏誚的笑意。

  來人:「你很會開玩笑啊,逃了九年的人死于同志的問候,那就玩笑大發了。」

  蘆焱:「你們就這樣問候?」

  來人:「你不信我是紅,可又怎麼確定我是白?」

  蘆焱建議:「說來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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