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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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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一次次地扣動扳機,但手被蘆焱抓著,子彈在車頂上開著小天窗。蘆焱手裡只有一把斷刀,他猛力紮著先生厚厚的中山裝與風衣。 蘆焱:「死啊!你死啊!死了那麼多人,你怎麼還不死?!」 他的喊聲介乎憤怒與懇求之間,後來又變成了哀求。而從四月十二日至今,蘆焱發現自己第一次在哭泣。 八年以後。 一輛敞篷車在跑馬也見不著幾匹的荒漠上馳騁,車上是一個西北軍的軍官和便裝年輕人,邊車和盤河車。邊車是主事,而盤河車是一個相當得力的助手。 邊車:「你確認是他?」 盤河車:「我只懷疑。你來確認。」 邊車:「四年前見過,在瑞金赤區邊沿。這回是西北赤區邊沿。」他翻著一張地圖,上頭紅線標畫的軌跡混亂如麻,「瞧瞧九年來我們追著他跑了多少地方。此人如拔了翅膀的蒼蠅,飛不起來,逃都逃得亂七八糟。唯一可循的,只要有了赤訊,他必設法與赤党會合,卻又不得其門而入。我懷疑他是否根本沒與赤黨搭上線。」 盤河車:「荒唐。」 邊車也及時糾正自己的錯誤:「確實荒唐。一個能傷到屠先生的人怎會是孤魂野鬼。」 盤河車只管自身公務:「疑犯半月前以馬霍坡霍四古之名在臨潼入征十七軍,居然是套上身軍皮進赤區封鎖剿匪的。我得信時部隊都已開拔,真是精怪。」 邊車也只好壓下話頭:「沒死的都變得精怪。」 他們遠方的黃土溝壑,一名後防哨在向他們打著旗語。兩人暗暗舒了一口氣,至少他們沒丟失目標。 車停在了溝壑的入口,在陪同軍官一聲「留在原地」的喝令聲中,正在穿過溝壑的西北軍停了下來。軍官自去與帶隊的交涉,邊車盤河車則第一時間投入他們此行的要務。 這支部隊士氣實在是不高,筋疲力盡,又被烈日曬得頭昏眼花,「留在原地」的聲尾還未落下,士兵們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盤河車並不去指出他們的目標,因為那會讓人心生警戒。他把目光看著別處,和同伴低語時幾乎不動嘴:「就是……」 邊車搖手:「別說。我自個兒認出來更加牢靠。」 他的目光自那幫全無行伍之相的士兵身上掃過,童工一般的少年兵、魯鈍木然的青壯兵……他的目光陡然移向一個騾馬兵,那是個滿面溝壑的半老頭子,正蹲在騾子的胯間專注地清理糞蛋。盤河車的冷臉上現出欽佩之色,他往後退了一步,沒掏槍,但槍隨時可能出現在他的手上。 邊車則很戒備地對這馬糞蛋一樣的半老頭子鞠躬施禮:「震驚上海的紅先生居然在馬屁股下討生活,真是恍然隔世,恍若他人。」 蘆焱茫然地蹲踞著。他混雜地穿著西北軍的舊軍裝和自己的破衣服,那副蒼老之相和土到掉渣的西北味足以讓他成為另一個人。這來自做作和偽裝,也來自逃亡歲月的折磨。總之他絕不像一個三十一歲的壯年,而像五十歲的老人。 蘆焱:「甚?娃娃你說甚?」 邊車:「先生請起。」 蘆焱木然起身,邊車掣出一根擁有鉛頭、勒繩和內藏的鋒刃的棒子,用鉛頭狠搗了蘆焱一下,趁著他差點癱倒的時候用勒繩把他連肩膀帶雙手向上反綁了。盤河馬開始搜身,他手指間夾了片小刀,遇到需要動粗的地方就利落地一刀割開。蘆焱身上的零碎落了一地,除了大頭兵必備的那些玩意兒,貼身捆紮的兩串死面餅子和一個長條的皮水囊也暴露無遺。 盤河車聞一下:「捂臭了,餿了。」 邊車微笑:「西北軍有餓肚子攢口糧的習慣嗎?還是攢來熬隔離區的荒漠?」 蘆焱死撐:「有錢也買不到東西,就圖個口糧金貴嘞。」可藏在衣領裡的地圖也被一刀剖了出來。 盤河車看著,嘲笑:「自己畫的保安路線圖,居然還沒走樣。」 蘆焱:「那甚嘞?」 然後,藏在衣角的毒藥——那片九年前的紀念——也握在盤河車的指間。 邊車:「隨時預備著死?西北軍要有這號死士,赤匪進得了西北?」 蘆焱已經不再做作。邊車放開了手,一支槍滑到手上,瞄著,而盤河車隨手打開水囊,一捧水潑到蘆焱臉上,清洗出蘆焱的本來面目,除了那股子土渣味,蘆焱並沒比原來年輕多少。 邊車敘著舊:「您真老了許多,歲月催人啊。聽我的同人說在川貴也發現過您的蹤跡,您是不是也來了一趟所謂的長征,走投無路又改道西北了?放心吧,您這就從苦海裡掙出來了。赤橙黃綠青藍紫,我們拿顏色給先生的敵人編號,您是紅,名列第一。先生教我們尊重對手,要像敬他一樣敬重你們。所以,請吧紅先生,從現在起您就是我們的座上貴賓,中國最安全的人。」 蘆焱:「就這怎樣?就地一槍,腦袋拿走。否則我會跑,我的腿被你們打斷過,可我還是跑了。」 邊車同情地籲口氣:「死也死在往赤區的路上?我很想成全你,可屠先生沒放這個話。」 蘆焱歎口氣,坐下,躺了。 邊車啞然:「這算什麼?撒潑放賴?我追了您四萬華里,傳說一樣的人物,放尊重些好麼?」 蘆焱悠然:「活命的心早八年就沒啦。我就是給你們添些堵,耗掉些力氣。」 邊車氣惱:「那我還不是一呼百應?您覺得被捆成生豬一樣扔上車好看麼?」 蘆焱四仰八叉:「那也是添堵。」 邊車一抬手:「來幾個力氣大的……」 然而並沒有一呼百應,西北軍的官兵或呆立或呆坐,幾乎沒動地方,但剛才閒散勁已全然不見。 這時,溝壑之上的一個小土丘崩落了,那只是一塊覆在黑漆漆槍體上的泥土色舊布,槍口森森地指著溝壑中的西北軍。設伏的紅軍東一個西一個分佈在溝壑兩畔,卻照顧著每一個射擊死角:開打的話必是單方面的屠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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