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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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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弄堂裡的某個小門出現的人們就絕非慣性了:一小群四月的倖存者,現在是不打算活到五月的復仇者,無論是工是學,現在都是兵的神情。 清道夫開始傳遞他運送的真正內容:一支手槍、一支古老的單發後膛裝填別旦式步槍,幾束點火引爆的炸藥是稀罕物,冷兵器中竟有十二磅鐵錘和套筒式刺刀這樣來路不明的東西。 年輕精壯的工人阿卯拿起那柄十二磅鐵錘,看著蘆焱的眼睛說:「這人不壞,死了還幫我們打掩護。」 清道夫不置可否:「誰知道?撿來的。」 阿卯向蘆焱道歉:「沒空埋你啦,反正我們隨後就到。」 死人赧然,便坐起來復活了:「我……不麻煩了。」 人們訝然。阿卯舉起錘子對著清道夫作勢虛擊。 清道夫:「撿來的啦。他自己跑來說他最會裝死。遊行時我見過,跑前跑後的可生猛。」又由衷讚歎,「他真是會裝死。」 蘆焱:「給我槍。」 阿卯取笑地:「哈!」 蘆焱:「我要做點事——就不怕啦。」 這個大家倒同意,可槍是不能給他的,阿卯給了他一根尺半長的木條。 蘆焱抗議:「他們把我們塞進鍋爐燒,你們倒好,也給我木頭。」 沒人理他,因為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地經歷了這樣的事,也因為清道夫開始做他的戰前動員。 清道夫:「大家聽著,我們今天都死定了。因為我們要去殺屠先生——那個幾天前還是國民黨陣營裡最得力的同志屠先生,現在,我們叫他陰謀家和叛徒屠先生。因為他,三天前這場屠殺的效率高了至少十倍。因為他的座右銘是,效率即使命。我們死定了。想殺他的人很多,軍閥、黑道、政敵、外國人,哪路的都有,可真這麼做的人都死定了。我們沒有在昨天、前天、大前天被槍打死、斧頭砍死、火燒死、水淹死……」他敲打著倖存者們微笑,「好傢伙,能站在這裡的傢伙,都是這個白色四月裡最幸運的傢伙,也是不打算活到五月的傢伙——我們只剩這個了……計劃不怎麼樣,就是大家一起上。沒組織,組織早被他殺光了,其實也沒計劃,呐喊和憤怒又何須計劃……連稍像樣點的人都被屠先生殺光了,所以,你們就跟我這個不像樣的上吧。」 他說話時,蘆焱悄沒聲地從垃圾車上下來,阿卯為示安慰,將他手上的木條抽出來一半。那並非木條,而是一柄木柄木鞘的日本短刀,削水果切手指都很好使,要割肚子就不好說了。 但是蘆焱覺得不那麼受輕忽了。 屠先生來了。國民黨建黨伊始便與江湖幫會千絲萬縷,而屠先生則是將半個中國的地下幫會統合為白色陣營先鋒的人。他現在春風得意,人們對新權貴的逢迎多到了他懶得拒絕的地步,於是他的出行由雙缸摩托車的小小車隊開道和殿后。摩托車聲震四野,又名「震骨機」,在某種程度上成了肅靜回避的開道牌。 沒人看得見他,大家追隨的不如說是那些穿著日式學生裝和歐式摩托服的追隨者,年輕,冰冷,敏捷,狂熱,看人時倒像在研究從哪部分下手能讓人斷氣最快。 一個雷管被塞進玻璃瓶裡,再點燃,便是倖存者的手榴彈了。 於是在車隊後方的屋宇上出現一個奇觀:一個人在坡形的屋脊上奔跑,在半弧形的最好發力點上扔出手上的家什,讓它落入下邊的街道。 爆炸。飛濺的玻璃中最倒霉的是那些站在街邊行注目禮的傢伙,殿后的保鏢們也挨了幾下,但他們處變不驚,就地放倒摩托車便開始射擊。 屋脊上的襲擊者再次出現,居然是個女人,她把一塊紅紗巾系在手臂上,這讓她看上去像一面活的旗幟。她又扔出一支燃燒瓶,街道開始燃燒。 車隊因此停頓了一下,從摩托車上跳下來的人端著俗稱「水連珠」的莫辛式卡賓槍和上了槍托的毛瑟短槍。載著屠先生的轎車開始加速。 一個襲擊者從里弄裡沖出來,扔下一塊釘滿鐵刺的長木板。他被撞倒,紮在輪胎上的木板被擰成幾截。車偏離了車道,蹭著牆壁,降到了小跑也追得上的速度。 清道夫從里弄裡沖出來,後面跟著他的同志。他拾起那支長得像矛的別旦步槍,在很近的距離上對司機開了一槍。一個黑衣服傢伙從還未停穩的車上跳出來,他像使用自己的手指一樣扳動著柯爾特左輪,他第一槍就放倒了正在裝彈的清道夫,然後每一槍都有一個人倒下。 突然,別旦步槍上的套筒式刺刀沒進了他的小腹,槍仍握在清道夫手上。清道夫有氣無力地微笑了一下。黑衣人將最後一發子彈射進清道夫的頭顱。 屠先生的八名保鏢有七個奔向被截住的轎車,剩下的那名槍手調整了一下標尺,開了准得出奇的一槍,屋脊上的紅紗巾不再飄揚,那裡騰起一團火焰。 蘆焱還在弄堂裡等著自己成為下一個,他抖得像是手上握著兩把刀。 阿卯倒是不緊不慢,把一束炸藥塞在腰間,拿起了錘子,還在蘆焱臉上拍了拍。 阿卯:「好好看我怎麼死。我死了,你就不怕了。」 他把垂在褲腰上的藥撚點著,然後操著錘子沖了出去。 蘆焱驚駭地看著那漸漸燒短的引藥:「殺屠先生!殺了屠先生!」他聲嘶力竭地叫喊,不讓自己因驚駭而麻木。然後他沖了出去。 街道上,八個槍手只剩下五個,襲擊者倒下的更多,他們知道,對自己這種生手而言,投擲爆炸物更為有效,於是滿街飛散燃燒的液體,間雜著雷管與炸藥的爆炸。一個槍手半邊胳臂燃著熊熊的烈火,仍在有條不紊地射擊。阿卯沖出弄堂便幾乎和一個槍手撞上,他一錘下去,對方弓在地上抽搐,仿佛蝦米。他沖向汽車,鐵錘狠砸在引擎蓋上,那是個無意義的舉動,但近在咫尺的復仇讓他成了個狂人。他一定看到車裡屠先生了,但那位手臂燃燒的槍手舍死沖上來將他抱住了。在雙方的角力中,藥撚燃到了盡頭。爆炸,他功虧一簣。 蘆焱茫然地在煙與火中走著,槍聲、爆炸聲、「殺屠先生!殺了姓屠的!」的吼聲還在響,而濃煙與烈火中看不到活人。他本能地走向那輛轎車,直到一個穿摩托服的傢伙出現在他正前方。蘆焱幾乎是平靜地看著他向自己開槍,但對方的槍裡已經沒有了子彈,只是把一柄空槍砸上了蘆焱的額頭。蘆焱在挨著那一下的同時胡亂地揮刀,在對方的臉上身上劃出許多紅色的血流。最後他一刀紮進了對方肋下,一具強壯的身體癱軟在轎車的引擎蓋上。 蘆焱拔出刀。後車門開著,清道夫和左輪槍手都躺在旁邊。現在車裡的那個人和蘆焱之間沒有任何障礙了,他看見一雙冷淡得稍帶厭倦的眼睛和一個黑漆漆的槍口——確切地說是六個,因為屠先生拿的是一支古老的六管手槍。 屠先生的語氣平靜得很,他已經把所有的熱情用到正在整個中國進行的殺戮大業上去了:「想殺我的人算你靠得最近,可你拿了把什麼破刀?」 蘆焱這才注意到自己手中那柄只剩下兩寸刀刃的破刀,他舔舔嘴唇:「下一個人一定更近。」 先生歎了口氣:「謝謝你們總來看我。」 蘆焱:「……什麼?」 什麼也與他無關了,先生把槍口往上抬了一下。他這一路的人總愛打人腦袋,似乎他們討厭那玩意兒總產生和他們不一樣的思維。但是,這時候,一個燃燒瓶摔在車上,車裡車外濺開了燃燒的液體。屠先生躲了一下。 蘆焱撲了上去:「殺了姓屠的!殺了姓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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