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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悶在人身下的爆炸,與潘興坦克之後的這次小爆炸同步,是工程車和M16之間十多個參差不齊的爆炸。幾個反應快的工兵鑽進了工程車底盤下,至於敞艙結構裝甲薄弱的M16則避無可避,一次爆炸甚至在它的彈藥箱中迸裂。

  於是M16繼續折磨人的神經——數千發彈藥在燃燒中殉爆。

  閃避不及的工兵被火山噴射一樣的殉爆彈藥擊倒,運氣好的爬回了車上。工程車推著已經完蛋的M16,把它擠出橋面,直墜冰川。它撤退了。

  七連默默地站起來,M16對步兵的效果不是穿透是撕裂,以至他們身下的橋面都成了紅色。死不可怕,讓他們黯然的是死得如此慘烈。

  萬里學著別人,拖開那位殘缺的戰友,把他放在以梅生為首的烈士序列。他撿回那只斷臂,放在它的主人身邊。

  戰鬥骨幹們心情沉重地窺看:工程車沒退下橋就停駛了,顯然在預備著下一波。小傑登率一隊步兵在集結,車隊在調整,讓出能讓後隊上來的間隙——這一次已經讓七連與全滅擦邊,下一次又是什麼?

  最讓他們絕望的是斷橋:就這麼會工夫已經從四五米被鋪得就剩下三四米,這還是工程車把大把工夫用來打固定基座,有了基座,下回他們會快得多。

  餘從戎:「爆破連好樣的。可這對他們真不算天塹。」

  平河:「說句不該說的——」

  餘從戎:「其實我們轉身就是活路。反正是個勝仗,轉身,等著大部隊過來。為了證明你並不怕死,你會提議你來掩護。」

  平河:「……我會榮幸之至。」

  餘從戎:「別鬧。」

  千里:「不甘心。」但是他看了眼萬里:「不過萬里……」

  萬里兇狠地:「揍你哦。」

  看著弟弟蒼涼又稚嫩的臉,千里啞然,然後失笑:「你來七連的三件大事好像都能做成……」

  橋樑在朔風中又起了危險的晃動,讓橋頭的美軍失聲驚呼。說真的現在敢上橋和七連交戰的都是最有勇氣的人,雙方等於扒著根快斷的繩子在懸崖上搏命。

  千里拍了拍萬里的肩膀,轉向個性命攸關的話題:「爆破連的兄弟把活幹了九成,穿插連接茬幹完剩下的一成?」

  人們隨他的目光,看著梅生留下的腳踏車,確切說,是看著腳踏車上兩側各一箱,加後架上一箱的三箱美軍高能炸藥。

  §一〇八

  一輛造型獨特的戰車駛出車隊留出的間隙,和工程車會合。

  餘從戎警告:「來了輛兩根管的坦克。」

  平河悶在就剩半邊的焦糊炮塔裡,那是他的射擊陣位:「自走高射炮。」

  千里和幾個兵在橋邊瘋狂地忙碌,把背包繩綁在一起,結成能夠縋下橋的長索,他們想再度爆破上次炸出來的缺口:那根已經缺了一小半的主橋墩。

  餘從戎:「四管的都滅啦,兩管沒啥。」

  千里沒好氣:「四管是槍,兩管是炮——背包繩不夠啦。」

  平河:「每一發都跟爆炸的手榴彈同威力,射擊速度等於一百個萬里。哦,萬里還真投不了那麼遠。」

  萬里把前沿剛集中了一下的背包繩和武裝帶拿過來,又添上了自己的腰帶,解腰帶時又看見自己的圍脖,這可讓他有點猶豫。

  千里:「別捨不得。好看玩意千千萬,可只有它有份派這個用場。」

  萬里於是捨得。千里用多阻的毛料綁炸藥箱,萬里看著他綁炸藥箱。

  餘從戎:「來啦。來啦。」

  萬里跑回去,他剛邁步就聽見炮彈出膛的尖嘯:

  M19雙管四十毫米自行高炮,每秒鐘噴射近七發四十毫米高爆彈,甫上橋頭就對殘骸後的七連來了輪壓制射擊。平河對它的描述遠遠不夠,萬里不可能把手榴彈投出二倍半音速,那表示除了等同高爆手榴彈的威力,它還有巨大的動能。

  炮彈以八百多米每秒的速度撞擊在殘骸上,讓四十多噸的車體在震顫中微移,每秒七次的爆炸距七連一車之隔,炸成數以萬計的殺傷碎片。它打不穿潘興坦克,卻能以高速率啃掉潘興坦克的表面,被打碎的坦克零件橫飛亂射,形成恐怖的二次殺傷。

  餘從戎:「開火!投彈!投彈!」

  萬里:「太遠!」

  餘從戎:「炸得它看不見!否則都得死!」

  投彈,但在已經被爆炸波衝擊過幾次的橋頭實在形不成太多煙障。M19高炮和工程車都是坦克底盤,沖近,小傑登率領的敢死隊從車上跳下,從車後閃出,以車體為掩護和斷橋一端的七連對射,掩護工兵作業。

  千里和幾個士兵火急火燎中把兩箱綁好的炸藥縋下橋頭,另一根應急趕制的繩索則是用來縋下去操作的人。一塊M19高炮製造的二次殺傷碎片橫飛過來,幫他的士兵倒下。

  千里:「頂得住嗎?」

  說實在是真頂不住,餘從戎笑得像哭:「頂得住!還要多久?」

  千里:「五分鐘!」

  餘從戎:「我又沒表!」

  潘興坦克反復被彈,終於被擊穿,平河被崩瞎了一隻眼,卻仍在射擊。

  萬里在哭泣。哭泣未必是軟弱,他身邊的戰友死于小傑登分隊的槍榴彈,他哭著投彈還擊。

  又一塊蜂窩板鋪設完畢,七連的生死線就剩下兩米多的距離。

  餘從戎歎了口氣:「我給你十分鐘!」

  於是他去為他的七連和兄弟爭那十分鐘。炸藥還有一箱,插著導火索,因為七連已經沒有也不會用電導爆。他穿了根繩索,綁在背上。

  餘從戎:「平河,給老子叫個好唄。」

  可憐平河眼睛都痛炸了,還得跟射速和他機槍差不多的四十毫米炮對射:「滾。」

  有事沒事都要搞點熱鬧的餘從戎於是有點落寞:「這樣都沒人看。」

  他找到塊破板,搭在潘興坦克的車體上,於是造就了一個起跳的跳板。然後他退了幾步,點燃了搭在肩頭的導火索,開始奔跑。

  餘從戎:「全給老子趴下!」

  那可以理解成對敵軍的羞辱,也可以理解成對己方的提示。他在吼叫中起跳,那一箱炸藥是小幾十公斤的重量,所以他必須起跳至一個相當的高度才能夠著對面。四十毫米炮的彈道從他腳下穿過,他仿佛是踩著四十毫米炮的彈道在空中奔跑,這讓他的生命之躍堪稱奇觀。而反應更快的輕武器子彈在他腿上穿梭。

  一瞬間他像要掙脫了地心引力一般無限制地上升,但終於下墜,直到撞在美軍鋪設的蜂窩板上,下意識地抱住。

  平河瞪著忽然出現在自己射界裡的摯友,下意識伸手去夠,戰友大叫著臥倒把他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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