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
|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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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從戎兩肘在蜂窩板上擔著,想往上爬卻沒有力氣,不上不下,不尷不尬,總之他就是離常態的莊嚴悲壯有著山高水遠的距離。 一個硝煙滿臉也疲憊滿臉的軍士長出現在他面前。小傑登對這個來自敵陣的飛行者也是很蒙,一邊瞄著:「你是來投降的嗎?」 善良是下意識的舉動,小傑登一邊伸手想拉住這個隨時會掉下深淵的傢伙。他的善意把他救了,餘從戎的回報是微笑著,用大拇指反指了指自己的後肩。 於是小傑登的視野頓時就剩那根快燃到盡頭、燃進了整箱炸藥的導火索。 小傑登:「跑!跑!快跑!」 狂呼中步兵開始掉頭狂奔,但M19高炮和工程車這些幾十噸的玩意可沒那麼快的反應。 導火索在餘從戎的背上燃到了盡頭。 爆炸。小幾十公斤TNT造成的衝擊波橫掃斷橋,架設至半途的蜂窩鋼板飛舞得像被颱風刮飛的門板。狂奔中的小傑登們被氣流掀倒,工程車是最靠近炸點的,和著炸散架的預製件翻滾墜下,M19高炮的炮手選擇跳車逃跑,但衝擊波讓他像在空中翻飛的紙人,整輛車被推得轉了個向,撞開了橋欄,半個車身懸在橋樑之外。 M19高炮的炮手並未死去但即將死去,因為他已經被掀飛到離橋面十數米之遙的半空,他先看見臥倒在潘興坦克之後躲避衝擊的七連,再看見從橋上奔逃向彼岸的友軍,這一切都在他的視野中翻滾。他看見一名從橋上縋下的敵軍去夠先行縋下的兩箱炸藥,用來綁縛炸藥箱的紅色給他很深的視覺記憶。敵軍試圖把炸藥固定在已經半毀的橋墩上,但在零下四十攝氏度的嚴寒下和山谷間毫無遮攔的朔風中,那幾乎是不可能達成的願望,他甚至看見那人伸出的手臂迅速結霜。在又一次翻滾中他看見友軍狂亂地向橋上做純屬宣洩式的射擊。然後他看見那名試圖炸橋的敵軍也在看著他,敵軍已經在極寒中耗盡了體力,已經成了冰白色的手掌甚至抓不住那根千衲百結的古怪繩索,於是一個中國人和一個美國人瞪視著對方,一先一後地墜下,無論如何他們會是對方眼中的最後景象。 天旋地轉,山遠了,天空遠了,橋樑和戰場都遠了,一個美國人和一個中國人一先一後地墜下,然後是猛烈的撞擊——太高的落差,以至下墜砸穿了冰層,於是人瞬間消失,混雜著冰塊的水湧起,然後是迅速漫開的血紅。 這是那位七連戰士看到的,他迅速意識到這也將是他幾秒鐘之後的結局。白色飛速向他接近,然後是紅色。 然後是黑暗。 §一〇九 千里:「人呢?你們在幹什麼?」 硝煙濃得要化不開,橋面上凍結的血漬,打成了零件的槍械,被崩散了的彈藥箱和打空了的彈殼滿地零落。千里走過這些,只有一個槍聲持續而孤獨地在響,讓他有一種這就是七連末路的錯覺。 寒風中弟弟的聲音被吹得很悠長,以至帶著哭腔:「還——有——手——雷——嗎?」 他看見他脆弱又頑強的老弟,低著身子在七連的遺體上翻找,直面或猙獰或平靜的遺容,繼承過他們手上的武器。他看見他還在的七連,連重傷員都算上尚不到十個人的存在,踞伏中等待敵軍的下一次攻擊——就算長時間的爆轟沒有損壞他們的聽覺,那幾個可能也就剩下一個反應了:攻擊來臨時沖上去的反應。 唯一還在射擊的是平河,專注到麻木的射擊。 千里:「餘從戎呢?」 沒回答,但平河那一隻獨眼流露出來的哀慟,和斷橋那邊被再度爆破的慘狀讓千里明白了。平河終於打空了他的機槍,於是回到殘骸之後,在彈藥箱裡翻揀出子彈安裝彈鏈,這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裝彈一下午突突三分鐘說的就是他這種彈鏈機槍,可七連現在已經徹底打零碎了,沒人幫他安裝彈鏈。 這樣的窘迫讓千里幾乎不好意思說出他的要求,以至像是請求:「爆破需要人。下邊……下去就凍僵了。都摔下去倆了。就我一個人。」 唯一響應他的是萬里。千里相攜相扶著老弟,走向縋繩的橋頭,身後又有沙沙的腳步,平河放棄了裝彈的徒勞跟上來,很平靜也很古怪,從來不主動說話的他今天主動說話。 平河:「今天是還債的好日子。」 千里:「犧牲的好日子。」 平河:「還債的好日子。」 千里沒去較勁這個,把縋人的那根繩拽上來,想綁在自己腰上,這回他想自己下去,可沒人拽著不行。可平河卻在做完全相悖的一件事,他把縋下去的兩箱炸藥給拽上來,甚至可以理解為搞破壞。 平河思忖:「得有個火。」 千里示意了一下他的信號槍:「下邊能把人吹飛了,啥火都不靈。這回我用這個。」 平河用點頭表示同意,從他手上把信號槍拿走,千里沒表示異議,若有所思地看著。而平河開始做一件事,他把兩箱炸藥綁在身上。 平河:「小萬里啊,我一直想學餘從戎這麼叫。他不過腦子就能把你當小兄弟,我是真沒有臉拿你當小兄弟。」 萬里看著,他預感到又一件他無力阻擋的事將要發生,發生的每件事他都無力阻擋:「你……不要去,不要去。」 平河:「我是第七穿插連第623個兵。七連第623個兵是七連第305個兵余從戎在淮海抓的俘虜,後來他想重新開始,可他是個第一筆就寫錯了的字。」 他把炸藥一前一後在身上綁紮結實,把兩根導火索拉過肩頭擰在一起,讓它們搭在胸口。他個子很大,一箱炸藥在餘從戎背上像是龜殼,兩箱炸藥在他身上卻不顯得臃腫。 平河:「別難受,要難受也聽我說完。來七連,你的第一問,誰殺了百里?我。他進攻,我防守。我殺威脅最大的目標,你哥是威脅最大的目標。往下餘從戎沖進來,逮了我們一地堡的人。」 萬里艱難地幹張了張嘴,出不來聲。 平河:「餘從戎隱約能猜到,可他沒說,七連就沒人知道。別殺我。不是求饒,是求你給個機會,我把命還給你哥倆的機會。」 萬里像一條將在寒風中凍死、渴死的魚。 小傑登被從橋上拖下來搶救,他已經喪失戰鬥力了。 車隊在大罵,此情此境人人都是炸藥。車隊又在擠出更大的間隙,以便調動他們新到位的殺器。又一輛工程車,這沒什麼,再一輛是謝爾曼坦克,這讓小傑登暈沉中都很是嘀咕:重型的潘興坦克都沒用,中型的謝爾曼坦克能幹什麼? 謝爾曼坦克粗暴地擠過,把一輛擋路的吉普撞翻。小傑登看見謝爾曼坦克之後的燃料拖車:那不是謝爾曼,那是一輛噴火謝爾曼。 平河:「挑明瞭說,是要你別難受。不值當為殺你哥的人難受。」 潘興坦克那邊傳來「又來了又來了」的呼號,那喚起了萬里本能的反應,他蹣跚地走向那邊,連肢體都有些扭曲。 平河看著千里,千里看著萬里的背影:「結果他更難受了。他以前沒朋友,現在真當你是朋友。」 平河歎了口氣:「還有什麼話要告訴一個就要去死的人?」 千里:「我早就知道。」 平河愣了一下,現在是他像萬里一樣,一條幹張嘴的擱淺之魚。 千里:「當時就知道。不是全連,但全連骨幹都知道——哦,不對,你現在也是骨幹。知道,可都裝作不知道,是你一直存著顆不如死掉、最好死掉的心,可七連想你活。」他幫平河整理身上的綁縛:「不跟你爭。矯情不起,你又好像比我更懂炸藥。可我會想你,比萬里還想。記得百里的人越打越少,打完這一仗,他真就要成一個只有名字的前連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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