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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


  一輛坦克駛上了橋端,車上有一個臨時安裝的大喇叭,而喊話的人窩在堆壘在炮塔上的沙袋後,他的中文好多了——車隊主力的抵達讓他們終於有了一個過得去的翻譯。

  沙袋後的軍官:「壞消息是我們來了,而你們的援軍沒來。好消息就是,你們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就是說你們的苦難結束了。不管你們在鎮裡埋伏了多少人,現在都被殲滅。現在,放下武器,這根本不需要選擇,可我給你們五分鐘。」

  千里沒空理他,橋頭完全籠罩的煙塵裡,傳來一個奇怪的聲音,那聲音熟悉又陌生,像幾把鍋鏟刮鍋底,像瘸子在地上拖著鐵鍊和金屬罐子。梅生從硝煙中推著腳踏車走了過來,燒得光剩倆變形鋼圈的車輪乾脆是在地上拖行,斷車鏈在其後拖了一米多長。腳踏車的兩側和後架都綁縛著炸藥箱,談子為交給他的那部分,他後來也一直在對付那部分,畢竟那是七連目前能得到的殺傷力最大的武器。

  千里沖上去,扶住,扶他坐在橋欄邊。梅生直勾勾地盯著被他扔在地上的腳踏車,千里又回身扶起腳踏車靠在橋欄上——這精細人還在心痛腳踏車。

  梅生:「談子為呢?」

  千里很想說還操這份心,但一聲歎息:「他會很高興你問這一句。」

  梅生:「我細想了,他是對的。跟殺了我們比,敵人肯定更想我們做懦夫。不能做懦夫。可我又想七連好好地回去,真是難辦。」

  除了硝煙和蒙塵,他身上幾乎沒添新的傷痕。可說到「真是難辦」,他就像個裂了縫的水瓶,血從他的嘴巴、鼻子、耳朵,甚至眼睛裡沁出來。憑著老兵的機警躲避了轟炸的直接殺傷,但他躲不開爆壓。千里只能幫梅生去抹口鼻上的血,沒完沒了,血在奔流。

  千里:「可是我想你也回去啊。行行好,老梅,讓我帶你回去。」

  梅生就著千里的手,抹了把自己的血,用研究的態度看了看。

  梅生:「別老想著什麼都扛。你要護著的可不光是新中國,還有七連和我連的傻老弟。盡力而為可以,可別搞成盡命而為。」

  千里點頭,一邊揮手讓發現這邊異動的七連不要過來。各司其職于七連是基本,於是在各處陣位上警戒又將有所動作的美軍。只有萬里不懂這個,他呆呆看著,可是不敢過來,僅僅是哥哥的背影就讓他感到無法承受的悲傷。

  梅生:「所以就這樣吧。」

  他去擼他的手錶,千里幫他,因為梅生現在擼不下那只手錶。

  千里:「你歇著。我來說。表給你老婆和閨女,丈夫和爸爸的念想。你那打火機給我,總得給我也留個念想。假襯衣領子和袖套你只管帶走,咋說那在全連全團也是獨一份。你那破車是真修不好了,也便宜你了。」

  梅生已經沒力氣說話了,微笑代表對分配方案的滿意,但不忘吐出個「混蛋」的口型。千里看著冰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摯友身上滋長。

  千里:「可我怎麼告訴你閨女?我怎麼告訴她?你根本不說,為了讓她好好做算術題你還得打仗,我怎麼讓她記住她爸爸?」

  他後來就成了破碎的號叫。七連沒離開陣位,在陣位上靜靜地看著。

  美軍的喇叭又在用中文催迫:「還有兩分鐘。提醒是因為我知道,大部分中國人買不起表。」

  千里:「可是巧啦,老子剛剛有表!」

  他不是在回美軍的話,是喊給七連聽的,他向七連炫耀著腕上的手錶,這個從前用於渾鬧的動作現在很是悲涼:「起爆器呢?」

  士兵安靜地把接著線的起爆器拿來,爆破連捨命背來的電起爆。

  千里拿過來,檢查了一下,順便檢查了一下七連。目光到處,平靜如水,全無異議,有幾個豎起大拇指。

  於是千里握住梅生的手,用梅生的手握住T字杆。

  千里:「明白啦,不用說。盡力而為,盡命而為,可不就為這些事離他們遠遠的。」

  七連兩位主官的手一起下壓,擰轉。

  爆炸的當量遠小於之前的轟炸,卻遠為驚心動魄,因為它炸掉的是雙方的生路。談子為製造的那次爆炸是能量散射,這回卻是作用于應力點,整座橋都在震顫,橋樑兩端的懸崖出現了大面積的冰雪坍塌,離炸點最近的七連對著墜落的鋼筋水泥盡可能縮成一團。它們甚至波及了橋頭的美軍。

  人們等著祠鼐橋徹底坍塌,但爆塵漸散,四五米長的橋面憑空消失,一個主橋墩被爆炸啃掉了一小半,橋在餘震中肉眼可見地晃動,搖搖欲墜,但仍然奇跡般地屹立。

  七連他們當作掩體的潘興殘骸孤零零地懸在斷橋邊,那是另一個奇跡。

  長久的沉默。然後喇叭的咆哮在兩岸回蕩著氣急敗壞:「開火!」

  一輛潘興坦克本能地開火,早就瞄準好的主炮擊中了潘興坦克的殘骸,它無法擊穿整個車體,也沒法把已經殉爆的坦克再摧毀一次。

  倒是祠鼐橋發出危險的聲音,在衝擊中掉落大塊的建材。

  「Stop!」的喊叫響徹橋頭。

  最高的呼聲當然還是來自於喇叭:「不要開炮!他們需要一台絞肉機!」

  §一〇七

  粗碩的,攤開了足有十幾米的點五零彈鏈被裝進可卸彈倉。

  體積相當於一台大型吊鐘的彈倉被裝上M16自行高炮,這傢伙足有四個這樣的彈倉,以及看得人頭皮發麻的四個大口徑槍管。

  M16開始倒車,這貨是只能向後發射的,所以倒車反而是戰鬥狀態。

  然後它開始射擊,邊駛向斷橋邊射擊,四條火鏈在殘骸和橋面上延伸,密集到看著都窒息。第一個冒頭的七連戰士就被打成了凜風中飄散的血霧。

  伴隨M16高炮的裝甲工程車抬起巨大的推土鏟,駛上奔騰著子彈洪流的祠鼐橋。車後隨行著步兵,敞艙裡堆疊著幾乎與車等寬的蜂窩鋼板——戰地預製件,美軍曾用它在塔拉瓦直至硫磺島的沙灘上鋪出包括機場的整個登陸場。

  於是M16和工程車以步行速度向斷橋靠近,一邊用每分鐘兩千二百發的十二點七毫米彈雨撕扯著潘興坦克的殘骸,那是一種密集得讓人發瘋的動靜,四條粗壯的火龍越來越近地傾瀉在焦黑的潘興坦克上,遇阻後再往各個方向迸射、濺射出匪夷所思的軌跡。

  七連的倖存者在坦克後或蹲或臥地擠成一團,但跳彈從來是幾無規律可循的,在長時間的密集攢射下總會出現或然率。於是又有人死去。十二點七毫米彈帶來的死亡是碎裂,沒有完整。

  千里:「忍著!別動!忍著!死也忍著!」

  死者的血肉濺在他的臉上,千里毫不懷疑七連將在「忍著」中被打成肉泥。

  但是M16的轟鳴終於暫停,工程車必須抵近斷橋操作,再潑水會崩死下車作業的工兵。而且射手連續這樣射擊上千發也夠受的,他被槍煙熏成了一個黑白相間的活鬼。

  七連的倖存者透過履帶的縫隙張望,從千里開算,人手一枚的手榴彈抓在手裡。沒有號令,但他們拉弦或者拉環的動作都是一致的。

  在七連齊擲時一直警戒著的M16瞬間射擊,他甚至把越過潘興坦克高拋投出的手榴彈給打爆了一枚,但是飛過來的還有十餘枚。

  萬里投彈,投彈中他看著身邊一位戰友抬得過高的手臂被彈雨撕裂,沒投出的手榴彈落在人群腳下,而那位投手一聲不吭地撲在手榴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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