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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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美軍留下的工事真不是用來扛九十毫米高速坦克炮的,鋼筋水泥的橋頭堡和沙袋土工的堆砌都是毫無區別,一炮穿透,在爆轟中坍塌,七連躲避,傷亡和還擊,換作對現代武器多一些瞭解的部隊可能早已崩了。 談子為驅車而來:「讓開!讓開!」 差點撞上七連,千里惱火大罵:「這是什麼?能撞死坦克的吉普車嗎?」 決心已定,行為在即,談子為有點狂態:「我欠你們的。我給了你們解釋,可我欠你們回家的路。」 他和千里很多相同之處,以至千里迅速明白了他要幹啥:「截住他!」 來不及了,談子為加速,把沒搞清楚狀況的七連甩在身後,反應最快的餘從戎甚至被他拖倒了:「勇敢的傢伙,應該也是活著的傢伙!驕傲地戰鬥,也要驕傲地回家!」 他飛馳,眼前是橋頭,橋頭那輛火力暢通無礙的潘興坦克正在發蒙,因為它看到了七連的攔截,搞不清這是否是友軍。當吉普接近到幾十米,確定駕駛員是一個中國人時,他開火,炮彈貼著吉普車飛掠而過,機槍彈射穿了引擎和座艙,談子為瞬間身中數彈,但他僅僅憑著慣性,也夠把剩下的事完成了。 談子為:「讓中國的兒孫說到今天,能蹺起兩隻大拇指!」 他摁下了擎在手上的引爆器,然後和上百公斤軍用炸藥一起撞上了潘興坦克,爆炸的威力摧毀了坦克,數十米外正企圖拆卸炸藥的美軍步兵被衝擊波及,墜下祠鼐橋時像是翻飛的破風箏。 千里呆呆看著那團足有幾十米高的煙雲,其後潘興坦克的殉爆也是驚人的動靜,但實在相形見絀。 他長長籲了口氣:「第七穿插連,衝擊。」 應該呐喊,但他提不起呐喊的勁頭。 §一〇六 這場爆炸給美軍帶來的震撼遠超過七連,所以當七連踩著沙沙作響的冰雪向橋中段挺進時,橋那邊全無反應。 七連的衝擊不疾不緩,有點像是佔領。他們自動在仍在燃燒的潘興坦克殘骸前止步,有人自覺地用冰雪壓滅烈焰,多年的戰場直覺讓他們意識到,這堆橫亙扭結成奇形怪狀的金屬殘骸,遠比一炮穿的工事可靠。 餘從戎不由咧咧嘴:「從此,第七穿插連有了輛坦克。」 千里沒理這貨:「構築防禦。檢查炸點。」 他看了眼終於有反應的美軍,驚訝得瞳孔都縮了——其他人也沒比他好到哪去: 美軍打出了白旗,匆促地用白布綁在步槍上擺動,但白旗就是白旗。 萬里:「這是要投降的意思嗎,哥?」 千里聽著巨大的聲音,看著從峽谷裡平鋪出來的動靜:「肯定不是投降。」 從下碣隅裡撤出來的車隊主力已經趕上了小傑登這支前鋒,窄小的峽谷口吐出這支源源不斷的兵力,給了人無窮盡的錯覺。駛出峽谷的戰車借地勢差層疊地排開,但就這樣也擺不下他們所有的炮口——所以肯定不是投降。 小傑登把綁著白布的步槍上肩,把驕傲擺在臉上,邁上橋面。他身後跟著兩位比他緊張得多的美軍。 千里示意都在這等著,自己走出七連的殘骸掩體。他發現他的部下並不是太聽話,餘從戎偷跟了上來,然後萬里跟著餘從戎也跟了上來。好吧,至少同等。 腳下先是談子為炸出來的焦糊,然後是未被波及的凍雪。千里止步于焦糊,小傑登止步於凍雪。小傑登仔細地打量著眼前的千里,他得花很大力氣才能從傷痕和掛霜後看出這個人的年輕,而對方的平靜和淡漠,讓他覺得自己的驕傲有點做作。 小傑登:「我的翻譯很糟糕,他的唐人街漢語像他的唐人街英語一樣糟糕。幸虧我們要說的話很簡單。」 那名美軍翻譯的漢語確實不是一般的糟糕:「我們要說的話很簡單。」 小傑登:「從橋這邊到橋那邊,我們回家的路。」 翻譯:「從這到那,我們回家。」 小傑登:「從橋那邊到橋這邊,你們回家的路。」 翻譯:「從那到這,你們回家。」 小傑登:「我尊敬你們。戰場上打出來的尊敬。你們已經勝利,所以我可以尊敬地建議一次合作,我們都放過對方。你們可以先走。以整個『二戰』的榮譽保證,我們會友好地分別。」他看了看三個人的窘況:「還會給你們足夠的給養。」 翻譯:「你們走吧,會給你們吃和穿。」 千里聽著,也看著,聽不懂英語,但看得懂這兩人的態度,小傑登確實是在打商量,也確實不乏尊敬,那位黃皮膚的翻譯反倒是蔑視、施捨和不耐煩。 千里往旁邊讓了讓:「你走吧。」 萬里:「……哥?」 千里:「你可以走了,就你一個。其他人留下。看得出來,你確實不想打了。別說中國人不打商量。」 翻譯:「他不同意。」 小傑登:「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不會同意,因為他比你驕傲。告訴他,他這樣的戰士死于狂轟濫炸是世界上最可惜的事情,我們的機群即將抵達這裡。」 翻譯:「你會被我們炸死。」 千里:「就是說你們會幫我們炸橋?」 餘從戎哈哈大笑,萬里跟著尬笑。 翻譯:「他知道,他占著橋,我們不敢使用大威力武器。」 小傑登的自尊心已經不允許他再費口舌,他點了點頭,生硬地轉身回去。 千里回去,順便玩鬧似的攀扒著餘從戎和萬里的肩膀。 千里幾個回歸掩體。 士兵報告:「導爆索炸斷兩根,連接完畢。」 千里點頭,檢查戰士們搬運過來的彈藥。他們現在是以戰養戰,剛拿下橋頭鎮,所以彈藥還是充足的。 平河:「他們想幹嗎?」 千里:「互換活路。我沒答應。幾百支孤軍,上千次奮戰,圍住兩萬多,來換我們三十三條,連我爸都得罵我就做蝕本生意。」他不隱瞞他的戰友,但也觀察著每一個人的神情:「勝利需要證明,否則欺凌你的人就會沒完沒了,還會說,你生來就是軟的弱的。老子就這麼過來的。」 除了竊笑,七連甚是平靜,這種平靜來自連番鏖戰自然造就的生死看淡,沒啥豪情的豪情。 只有平河小心小意地糾正了一下:「二十三條。」 就是說又少了十個,千里痛得心裡都滯了一下,還沒說話,先聽見炮彈呼嘯。 千里:「防炮!」 但是並沒有他以為的上百門直射炮和曲射炮的轟擊,實際上他們不是轟擊的目標。他們在橋頭看著彈道劃過頭頂,落入鎮中。 然後鎮中騰起紅色的煙霧。 千里忽然意識到這是要幹什麼了:「老梅!」 低沉的引擎轟鳴,這回來自空中而非橋頭,千里抬頭,一個規模堪比他們過鴨綠江大橋時的機群正從陰雲層中降臨。 身下的大橋在爆炸中震顫,但機群炸的不是橋,是他們身後的橋頭鎮,鎮子瞬間就顯得渺小了,因為它襯映著重磅航空炸彈的爆轟,每一枚航空炸彈造成的爆塵都像一座要無限生長的實體的小山。為不誤傷到祠鼐橋他們在做低空轟炸,所以各種型號的戰鬥轟炸機在千里他們頭上飛掠,而他們身後的爆塵彙聚成一朵巨大的蘑菇雲。 戰車的火炮也隔江加入了射擊,避開了橋體,把它們夠得著的小鎮部分轟成碎片,這實際上沒什麼意義,但心越虛越需要宣洩和示威。 空中的轟炸和地面的轟擊終於終止,整個橋頭鎮和那邊的一部分橋頭徹底被爆塵吞噬,現在橋頭鎮的一部分以粉末的狀態飛揚在空中,並將滯留幾小時之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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