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
| 四〇 |
|
|
|
七連同時向潘興坦克開火和投彈,沒指望有用,但集中暴露的火力點讓潘興坦克放棄了讓人眼花繚亂的旋轉,並且坦克兵骨髓裡的意識是正面向敵。 於是在它開火之際,巴祖卡火箭彈尖嘯,穿進了最薄弱的車尾,沒懸念地爆炸和更誇張地殉爆。 當最強大的支撐也沒了,美軍開始潰退,七連不顧潘興坦克最後一炮的餘波,從正在坍塌的建築物裡沖出來,追擊。 千里跑向談子為的射擊點,發現他正在研究洞穿了腹部的傷口,用腰帶束緊打漏的腸子。 千里:「每次見面,你不在找死就在等死。」 談子為筋疲力盡地笑了笑:「下回不會了。連武器都扔了的敵軍,那是真崩了。現在,我們炸橋,然後,回家。」 殘餘的美軍逃出了橋頭鎮,確如談子為所說,是顧頭不顧腚的潰退。 千里吹響了收兵哨。 §一〇三 七連以搜索隊形撤出鎮子,個個帶傷,疲憊而感傷,因為又少了些人,可沒有辦法。畢竟,傾全連之力也就能讓雷公有一個淺得不像話的墳墓。 重傷員梅生坐在腳踏車後座上,千里推著車。 千里:「你怎麼跟你閨女吹?」 梅生毫不猶豫:「幹嗎告訴她?我自己記著。」 他們看著一位爆破連的士兵步履維艱地走過來,向同樣步履維艱的談子為報告:「好了。過了河就可以炸橋。」 士兵用最後的力氣也剛能把手舉到過肩,然後死了。談子為看了眼在橋頭做最後鋪設的餘部,緩慢地想還一個全禮。 寒冷的空氣中起了震顫,他們聽到引擎轟鳴,一輛潘興式坦克從橋頭的山巒咆哮而至,車上滿載的步兵在小傑登的呼喝下跳車,往橋頭尋找射擊陣位——沒這個的話七連會以為是剛摧毀的那輛死而復生。 談子為:「爆破連!撤回來!」 千里:「七連掩護!」 但是撤不回來,十來名站著都困難的爆破連士兵如何在坦克和步兵的齊射下跑過數百米無遮無掩的橋面?七連眼睜睜看著他們死於第一波爆發的槍火。 潘興坦克在橋頭停滯了一下,緩慢地繼續前馳,並在行駛中持續開火。最堅實的正面向敵,單向集中火力,無遮護的橋面——潘興坦克的天堂,七連的地獄。 千里:「尋找陣地!傷員後撤!」他特別叮囑梅生:「再找點能砸死這玩意的玩意。」 梅生肩膀受著傷,腿上受著傷,沒矯情,和談子為幾個已經喪失戰鬥力的重傷員去了。 七連就著守橋美軍留下的殘破工事還擊。確切說是待而不擊,對那玩意開槍純粹浪費子彈,唯一的萬一之法是等它進入手榴彈投擲距離。 但潘興坦克駛過橋中段的爆破點,又往前一段就停駛了,它在投彈距離之外有條不紊地使用它的車載武器。這是從下碣隅裡撤下來的部隊,對志願軍的手榴彈之雨熟悉之極。 橋頭的美軍步兵在坦克掩護下沖向爆破點,準備拆除炸藥。 千里:「攔截步兵!攔截步兵!」 於是七連射擊美軍步兵,潘興坦克射擊七連。 §一〇四 聽著橋頭方向密集的槍聲和十幾秒間隔一發的炮聲,梅生和談子為在廢墟和殘骸裡翻找,打開一個箱子,沒有,打開一個箱子,不是。 梅生:「炸藥,炸藥,他們幹嗎預備這麼些炸藥?」 談子為:「過河炸橋,阻止我軍。」 旁邊有輛美軍的車,他試了一下還能發動,把成箱的炸藥往車上搬。梅生愣了一下,幫他搬。 梅生:「還會開車?你肯定不是副連長。」 談子為:「真不重要。」 梅生不再說話,與其說無力,不如說沒有對話的心情。 談子為:「你討厭我是對的。」 梅生:「沒有的事。我們不熟。」 談子為:「不怎麼熟的生死之交。別搬了,多了。」 他不再搬運炸藥了,開始往裝了半車的炸藥裡裝設和炸藥一起找到的電雷管。 梅生不知道是什麼,關於爆炸的事他也插不上手,看著,談子為的沉穩讓他鬱悶。 梅生:「不是討厭,是害怕。你跟他說祖國說打仗說理想,我就知道,他再沒退路了。你戳著他的心在說。他離開家,他打仗,是為了回家。」 談子為:「我們都是。」 梅生:「我們都是。」心裡的鬱壓讓他嚷嚷起來:「第七穿插連!第七穿插連五分之一都不剩了!你願意跟你的船一起沉掉,可我們不是,我們只想帶著打爛了的船回家!每一個!每一條!」 談子為:「好了。」他上車,熱車。 梅生:「……什麼好了?什麼好了?!」 談子為:「我跟你一樣痛,心裡很痛,這麼好的部隊應該回家,打過這種仗的人必須回家。」 梅生瞪了他一會,神色緩和,他所要真不多,理解而已:「算了。我就是個不稱職的指導員,有時牢騷……」 談子為:「心痛出生入死的戰友叫不稱職?只是不能光是牢騷,不能止於牢騷,得做點什麼。」 梅生有點覺得不對:「……你要做什麼?」 談子為:「我要把炸藥送上去。畢竟這是唯一能摧毀坦克的東西了。剩下的你來。」 梅生狐疑,因為談子為明明可以一車載走所有的炸藥,但談子為驅車而去了,梅生狐疑著搬運剩下的炸藥。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