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
|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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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大部分時候,美軍的一觸即潰是假像,實則是為了拉開距離,以便展開他們壓倒性的優勢火力。而志願軍的應對就是緊貼,我沒有優勢火力,但我絕不給你發揮優勢的距離。 於是撤退和追擊立刻演變成一場巷戰,狹小的射界,極短的射程,複雜的地形,子彈和爆炸可能從任何方向襲來,零點幾秒的生死差。美軍的步兵隨機散往建築物裡側射,但真正的目的是重建他們被炸散了的重火力點,可七連的貼上去真是不打折扣,沖在最前的戰士拼著以身飼彈也要製造一兩秒的遲滯,然後就是接踵而至的手榴彈之雨,再隨後就是迎著爆塵和彈片的步兵衝擊。 千里、梅生和談子為依靠他們久經戰陣的槍法清除建築物裡的敵軍。被沖散的美軍阻擋不住七連的攻勢,但無論如何,造成了很大的殺傷。談子為:「你們不明白,照樣投入戰場。可是打這樣的仗,我們什麼都沒有,就尤其需要明白。我欠你們一個明白。」 千里和梅生似乎沒在聽,射擊掩護和衝擊,他們用救己而非殺敵的心態在清除射向七連的火力,可一鍋粥的戰場,沒救到的總是遠多過救到的。 談子為:「我們挨凍,我們戰鬥,我們犧牲。幾百支孤軍,就為一個目的,上千次穿插,只有一個結果。結果就在腳下。祠鼐橋,長津湖戰區撤往興南港的唯一通道,炸掉它,東線戰場敵軍,僅美軍就兩萬餘人,再無退路。我們能做到的最好結果。」 戰鬥和犧牲,七連還在倒下,仍在倒下。 談子為:「勝利需要證明。我帶領一個爆破連,出發時一百六十三人,攻上祠鼐橋前尚餘三十七人。我來證明我們的勝利。我犯了個錯。只能依靠人力,而我們把所有的人力用來負荷炸藥,所以……過得很慘。」 讓一個能在肚皮上拉開爆破筒的人說出「很慘」來,得有多慘呢?千里射擊,索性放棄想。 談子為:「我們潛伏了兩天,大量減員。最後決定,凍成冰塊之前,不如燒成火焰。衝鋒號是擾亂敵軍,也是給自己送行,我們以為……我們沒指望有沖得比我們還前的友軍。」 千里:「爆破連吹什麼?我們是穿插連啊,第七穿插連。」並非炫耀,就算炫耀也是苦澀的炫耀。 梅生不說話,只是沉鬱如黑水,他臉色就沒有過這麼難看的時候。 談子為:「我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打,我們只知道我們不得不戰。我的祖國站起來了,傷痕累累,窮困不堪,並不理想,但是她給我最大的理想。好好工作,好好生活,這是她給我的理想,為了這個理想,我想好好打仗,好好打完眼前不得不打的仗。我們的兒孫應該有驕傲,我們該給我們的兒孫以驕傲,我們的兒孫該謙遜務實,但心中驕傲。」 他說到後來就看著梅生,因為梅生是徹底不表露態度的一個。梅生的回應是忘我的射擊。 千里:「你的職務?我沒法決定。可我能攜七連餘部三十三人加入你部的作戰。」 一瞬間梅生的射擊暴烈到不知節省。 談子為:「老虎團爆破連,副連長談子為。攜部一百六十三人,加入你部作戰。」 千里:「副連長?你騙鬼去吧。」他把談子為又瞪了一輪,就這位的儀容談吐,副連長? 談子為:「我看過你的連隊之前多少人,現在多少人,可至今仍生龍活虎,我做不到。臨戰換將,除非你想打一場作死的仗。」 千里沒太多猶豫,也沒多少時間給他猶豫:「第七穿插連,連長伍千里,指導員梅生,攜部一百五十六人,歡迎爆破連加入作戰。」 §一〇二 當他們決議兩支連隊的命運時,攻擊線一直在前推。而任何鎮子,哪怕是一片空地,也必然有一個能稱為鎮中心的地方。 千里沖出巷子拐角,看見鎮中心上的一尊龐然大物,腦袋就炸了: 之前的霞飛輕型坦克就幾乎收拾掉了當時還滿建制的七連,現在是一輛重型的潘興,比霞飛重三倍,裝甲厚六倍,熱著機,美軍正以抓狂的速度通過炮塔往車裡傳送炮彈——所以它至今未加入鏖戰。 千里:「七連撤回來!萬里,投彈!」 他第一時間射擊,擊中了車下遞送彈藥的美軍,但要擊中已經縮得就在炮塔露個腦袋的坦克兵,實在強人所難。潘興坦克的履帶開始傳動,行駛,同步機槍和航向機槍先於火炮射擊,萬里沖出巷角投彈,投彈的不止他一個,但他是最准的,目標是坦克手正在合上的頂艙蓋。 萬里的投彈撞上合得就剩幾寸縫隙的艙蓋,滾落,爆炸,然後是另外幾枚紛落的投彈。它們連番爆炸,但僅僅是殺傷和驅散了還想把坦克做掩體的美軍,至於潘興坦克,連它的虎頭塗裝都沒傷到。 千里臥倒,抓著弟弟的腳踝把他拖倒,萬里倒地還在掙扎著掏下一枚手榴彈,被哥哥倒拖回來。機槍射殺線掠過他倆的頭頂。 半棟水泥建築在他們身後倒下,像瀑布一樣。 千里:「散開!包抄!別紮堆貓著!沒有能擋住它的掩體!」 如果把這塊空地算四面,倒在三面的是在建築物中縱高伏低包抄潘興坦克的七連士兵。包抄很容易,問題是七連沒有任何武器能鑿穿它的四英寸裝甲,所有攻擊都近乎徒勞,潘興坦克開炮,射擊,後來發現對這支反坦克武器近於零的敵軍,最好的方法是碾壓,於是咆哮著把建築物推倒,把攻擊者埋葬。 有了喘息之機的美軍步兵又在試圖集結,七連的抗爭悲壯而無望。 千里發射槍榴彈,從美軍屍骸上搜掠來的稀罕玩意也無非是炸飛潘興坦克外掛的原木和沙袋。潘興坦克的炮塔向他這個威脅最大的目標轉來。 萬里抓著一個五合一捆紮在一起的手榴彈沖上來,助跑,投彈,他就沒投過這麼重的分量,差了足幾米。太多的犧牲已經讓這傢伙抓狂了,於是沖上去撿起來再來一次。 齊爆把整輛潘興坦克遮沒,也把萬里給沖翻了。還在升騰的爆塵給七連帶來希望,然後挾著硝煙和爆塵沖出來的潘興坦克又讓他們絕望。萬里木然看著履帶向自己碾近,然後肩膀上一緊,被千里和餘從戎倒拖著跑開。 談子為和他們錯肩而過,把一整方桶的燃油扔在潘興坦克上,用槍火打燃。 潘興坦克於是倒駛,又碾倒了一棟建築,等它從廢墟中鑽出來時,車體上的火焰已經被壓滅得所剩無幾了。 但這也讓它明白,自己並非無懈可擊,於是駛回空地,鎖死了一側履帶開始原地轉向,而炮塔向另一個方向旋轉,它用這種怪異的舞蹈來達成主炮、同軸機槍和航向機槍的全向封鎖。 七連瞠目結舌地看著這個怪物,一個正把整座鎮子變成碎片的怪物。 千里咆哮:「誰去找個真能弄死它的玩意?!」 梅生:「來啦來啦!」 他簡直是個戰場奇觀,獨力蹬踏著早沒氣了的腳踏車從巷子裡沖來,美軍氣急敗壞地在後追射。梅生肩頭著槍,終於倒地,一邊還忙著從車梁上解下一具胡亂纏在上邊的超級巴祖卡火箭筒。 千里他們一通猛射把追兵蓋了回去,幫梅生:「誰會使?」 談子為檢查了一下,發射器上還帶著血跡,彈是裝好的,顯然原物主未及發射就被擊斃了,上肩:「就一發彈。吸引火力,讓它正臉向著你們,我去戳它屁股。」 千里:「噯噯,哪邊是屁股?」 談子為:「虎頭是正臉,沒臉那邊就是屁股。」 餘從戎:「它幹嗎把靶子畫在臉上?」 談子為笑笑:「聽說,他們以為中國人害怕老虎。」 他去往和七連相反的方向,並不順利,那具火箭筒讓他被美軍步兵集火射擊,他在堪堪就位時被擊倒在射擊位置上。那個身影艱難地爬起來,讓千里想起談子為還在初見時就是一具奄奄待斃的肉體。 千里:「掩護!掩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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