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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人群散去,小傑登對著佈雷登困惑的眼神:被扒得就剩內衣的佈雷登在幾具屍骸之上,困惑地瞪著——他死前很困惑,死亡甚至加大了他的困惑。

  小傑登:「對不起,佈雷登。你是對的,我們仍然勇敢,可我們不知道為何而戰。」

  佈雷登在下碣隅裡時填寫的聖誕禮物清單掉在車上,小傑登拿起來看看。

  小傑登:「……一瓶喝了以後再沒有戰爭的酒?我們在這個半島上有三十三萬人,所以需要三十三萬瓶,可我保證你只會得到三十三萬噸的炸彈。」

  被稱為中國喇叭的軍號、型號混雜的射擊和集群手榴彈的爆炸響起,從柳潭裡至今,這種聲音已經讓相當部分的美軍神經質了,本就混亂的車隊更加混亂,前突的,後退的,不顧一切地發動,發動不了就棄車,連往山上跑的都有,往哪個方向的都有,這支軍隊已經在不戰而潰的邊緣了。

  小傑登奔跑在混亂之間,對空鳴槍,有時乾脆向亂得不成話的友軍頭頂開槍,他射光了彈匣又補裝彈匣時,一輛潘興坦克差點把他碾死——那是車隊的頭車,它終於啟動成功後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逃跑。然後就著打滑的路面撞上了山崖。

  小傑登跳上去,把住了車頂機槍,十二點七毫米的動靜終於讓混亂稍歇。

  車長:「是祠鼐橋!我們的退路被截斷了!」

  小傑登:「我們的退路!所以這是這場該死的戰爭中,我們最不該退的一戰!誰跟我上?!」

  陸續有人猶豫地舉手,終於集結出一支相對有序的攻擊力量。

  §九八

  對祠鼐橋的攻擊由一支潛伏已久的志願軍發動,他們抵近到三分之一橋段時已經再無法隱蔽,於是用軍號製造恐慌,發動衝擊。

  橋面無遮無掩,對早做好預置陣地的守橋美軍來說,幾近一夫當關。但軍號在這場戰爭中是有點魔力的,當守橋部隊從恐慌中恢復過來時,這支部隊已經漫過一半的橋長。

  並無殺聲震天,一個個掛冰結霜的身影,一雙雙幾近蹣跚的腿,盡可能拉近與敵軍的距離。如果沒有軍號,這是場接近沉寂的進攻,突襲的志願軍在沉默中用比敵方重火力貧弱得多的輕武器還擊,用身軀掩護他們身後連肩帶背著足有幾十公斤炸藥的戰友。然後投彈,不為殺敵,僅為製造一些煙霧屏障,以掩護耗時太長以至看來無法達成的操作。

  達至橋樑中段的重負者開始安裝炸藥。

  爆塵和著血霧炸開,中彈者在冰雪的橋面上拖曳著炸藥,拖出長長的血跡。決心已定,以至無需呐喊也沒有慘叫,沉默地衝擊,沉默地死去。

  §九九

  祠鼐橋上的軍號聲振奮了正在下山的七連。

  「衝鋒號!」

  「大部隊!主力!」

  大集群作戰,軍號是大建制單位才能用的,否則指令混亂形同資敵。所以千里也是一揮手:「全速前進!」

  雪浪翻滾,陡然提速的七連在衝擊中帶著雪浪翻滾。

  雪崩一樣的衝擊再次在陡峭的山坡上重現,其動勢甚至超過他們沖向下碣隅裡戰場時的一往無前,儘管他們現在的倖存者也就是當時的五分之一。

  梅生猛然駐足,千里撞在他身上。梅生的咆哮憤怒又詫異:「什麼大部隊?又是孤軍!跟我們一樣的孤軍!」

  居高臨下,他們終於看見攻擊部隊的兵力為減少傷亡盡可能拉開的間距。而其前鋒抵達了橋頭防線的手榴彈投擲距離,正被密集的自動火力壓著打,其後衛是正在運送炸藥的爆破手,無後續之兵,無後續之力。

  偌大的間距,稀稀拉拉,也就三四十人,這還是算上沿路倒伏的死傷。

  而七連的前鋒勇猛而狼狽地連摔帶滾,一部分已抵達山腳,最先的餘從戎甚至都上了橋頭。守橋美軍的延伸射擊範圍可不止一座橋長,迫擊炮實際上已經在炸裂千里和梅生左近的冰雪。

  「沒工夫猶豫啦,有賬回頭算。孤軍加孤軍就不是孤軍。」千里沖進了爆塵,「第七穿插連!這就是勝利!」

  §一〇〇

  萬里在狂奔,他現在的配置與餘從戎仿似,放棄了槍械,把自己披掛得像棵發了瘋的香蕉樹,這讓他在抵近投擲距離之前,就得有一場生與死的馬拉松。

  跑過烈士的遺骸,跑過拖曳著炸藥箱在橋面上爬行的友軍,跑過在槍彈攢射中連接導爆索的爆破組,跑過在射擊中被血液凍結在冰面上的傷兵,跑過在彈雨中被擊中的人,跑過在爆塵中躍起繼續衝擊的人……

  平河用撞擊終止了萬里這場無遮無攔大開大闔的作死狂奔。他壓在萬里身上,任子彈擊起的冰屑在身上切削。然後放開,一聲不吭地爬向自己的射擊位置,支開槍架,副射手到位,為這場前仆後繼的衝擊提供一個穩定的射擊支援。

  已經沖至橋頭防禦線的不明部隊純粹是在用生命掩護七連的援襲,他們以驚人的速率死傷,但也讓七連登上祠鼐橋之後的衝刺輕鬆了許多。餘從戎他們迅速抵至手榴彈投擲距離。

  萬里投彈,為掩護他,餘從戎左右開弓地投彈,正把萬里當作目標的美軍因此把瞄準射擊變成了胡亂射擊,然後千里用一個超長的掃射壓制防禦線。七十一發的彈鼓也就是幾秒鐘,千里不記得什麼時候這樣浪費過子彈。

  萬里終於以作死的勇姿投出他神准的彈,一挺三腳架重機槍坍塌,防禦線上的交叉火力就此少了一臂——之前它至少造成了不明部隊三分之一的傷亡。

  橋頭防禦線是以橋頭堡為基,用沙袋和土木刺網製造的延伸,發揚梯次火力很好使,但被一幫專攻曲面的投彈手抵近,連三接四的投彈在層層疊疊的工事中炸出來的也很梯次,甚至炸出了韻律。

  一個一直被壓制在橋頭堡下的身影因此得隙躍起,把一根爆破筒塞進了射孔。他逃離危險區時的動作相當矯健,可為防敵方反應,他把導爆截得太短了。於是橋頭堡飛了蓋,防禦線左近的人們全得迎接一場從天而降的隕石雨。

  那位玩兒命的爆破手因衝擊波摔在千里身邊。

  千里氣急而罵:「只是來支援,沒有陪你送死的交情!……你?急需增援必須增援的部隊?」

  談子為苦笑地看著他,肉體比上回見到的更加不堪,眼睛卻亮得仿佛燃燒一樣:「沒指望有援軍。而我們全力以赴也就夠一波攻勢,不莽就沒機會了。」

  千里看看這支也許還有不足十個倖存者的友軍:「莽也沒什麼機會。」

  談子為:「幸虧你們。現在有了……」

  梅生打斷了他——剛才的大當量爆炸讓雙方齊喑,而失去優勢火力的美軍撤往小鎮縱深——於是梅生大叫:「沒這麼容易敗!別讓他們展開火力!」

  千里吹哨:「第七穿插連!貼上去!貼上去!」

  談子為:「爆破連!撤回來!去支援爆破組!」

  千里和梅生因此齊齊看了他一眼,無暇發作是真的,可含慍帶惱也是真的。

  沖上去的七連和撤下來的爆破連交錯而過。

  談子為:「會給七連一個解釋。現在我們貼上去。」

  這不是爭吵的時候,千里沉默著換上一個彈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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