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
| 三七 |
|
|
|
§九六 天空有幾顆星星很規整地閃爍,那是美軍往戰區空投物資的夜航燈。 千里和萬里坐在林邊看著,沒這個意識也懶得意識,劇戰和巨大的悲傷之後人基本上就是真空。 萬里:「哥,我可能快死了。你不用帶我回家。」 千里沒轉頭,睨著弟弟,看著萬里在那幼稚又老成地述說愁事。 萬里:「也不用埋我。」他看著自己爛掉的手,那現在屬於不值得包紮的傷:「太累。不想累死你們。」 千里:「怎麼個意思?」 萬里很認真地戳了戳自己的心臟,自我診斷:「我這裡痛。一掙一掙地痛,一脹一脹地痛,有時要裂開一樣地痛,刀子紮一樣地痛。咱老家也有人這樣,沒多久,他死了。」 千里:「啥時候有的?」 萬里:「你把我從山坡上推下來,讓我自己走那會有的。後來就常有,現在特厲害。哦,還得早,瞞著爸媽跟上你那會就有了。不過不厲害。」 千里:「站起來,這病能治。」 萬里乖乖站起來,千里看著弟弟,從來不走心的傢伙現在在心痛,那是個陌生的感受,萬里又痛又怕,喘不過氣。不到一個月,萬里體會了許多的第一次:第一次別離,第一次負責,第一次勇敢而非放任,第一次自豪,第一次體會團隊,第一次認知國家,第一次見證生死,現在是第一次心碎。 千里一拳掄了過去。 萬里憤怒:「你幹什麼?」 千里:「挨打的地方痛,現在是不是心裡沒那麼痛了?」 萬里愣了一會:「好些了。」 千里:「歡迎你來第七穿插連,因為這裡沒痛過,那是走過七連,不算來過七連。你且不會死,長命著呢,那叫難受。」 萬里:「我難受過,不這樣。」 千里:「那叫真難受,那叫心碎了。」 萬里:「可是我還痛。」 千里:「那是你以前太不走心,現在又太走心。萬里,你不是炮,你儘管又彪又二地活著,可人上邊,走點心。」 他又一拳掄過去,萬里甘之如飴。 千里:「還手啊!挨打就要還手啊!我也痛,我也痛啊!」 萬里:「……哦。」 於是兄弟倆不閃不避,你一拳,我一拳,間或會有「還痛嗎」「還痛」的互相詢問,這種詢問或回答並不一定來自萬里。 毆打後來成了雪地上的擁抱,氣喘吁吁,但是平靜。 千里:「真不知道爸媽看見你成了這樣,是難受還是高興。」 萬里:「我也不知道。」 旁邊忽然有人問:「第七穿插連?」 兄弟倆回頭,看見讓他們心臟都能驟停的一景,在來時的一路看熟了的一景:團直的那名騎兵傳令兵,騎在馬上馳騁而來,雪浪在馬蹄下翻滾,他們的前進艱難而一往無前。 驚訝,或者說驚喜地忘了回答。 傳令兵於是又問了一遍:「第七穿插連?」 梅生連跑帶爬地從林子裡躥了出來,他是狂喜:「第七穿插連!團直……」 可是傳令兵連人帶馬撞在一棵樹上,馬翻倒,掙扎著往起裡爬。傳令兵先從墜地中爬起來,艱難地走向他們。 傳令兵:「我來的方向,七點方向,祠鼐大橋,友軍部隊,急需增援,必須增援,否則,沒法打了。」 他的聲音又斷續又急促,千里他們理解為長途跋涉後的呼吸不勻。 千里:「團部呢?大部隊呢?」 傳令兵比萬里還稚嫩的臉頓時黯然:「打散了。我也在找,一直在找。最後一個命令是各自為戰,但團結一心。這是勝利。完畢。你們餓不餓?」 對千里和梅生這不是一個好消息,其實是壞到讓他們對後一句沒反應的壞消息。 傳令兵看著他還在掙扎的馬:「它叫春生。春生兩歲。我雙手把春生從它媽肚子裡拽出來的,班長說這馬會一輩子記著你。春生凍瞎了。」 他說得像是沒啥感情,語法是剛過掃盲班級別的稚嫩。但是往下千里他們知道這孩子做了多大的捨棄:「它是我的朋友,所以吃的時候你們千萬要記得,它叫春生。要保證。」 千里:「我們不吃……」 傳令兵對春生開了一槍。 千里不想說,萬里不知道怎麼說,連梅生都不知道怎麼說。 傳令兵:「七點,祠鼐,急需援軍,沒有援軍,你們是最近的援軍——祖國在什麼方向?」 茫然,但是梅生指點,那是懸崖的方向,有著皎潔的月光。 於是傳令兵在雪地裡艱難地走著,祖國和月光吸引了他最後的神志。千里他們這時才發現他的背都被打爛了,沒那麼多血是因為傷口早已凍結。 傳令兵於是跪在懸崖上,看著他覺得他能看到的祖國,那是回家的方向。 傳令兵:「新中國萬歲。」 然後他死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為一座平靜而赤誠的冰雕。 §九七 透過望遠鏡,小傑登看到祠鼐橋,兩岸冰封的峭壁,下溯上百米的落差,冰封的江面。橋這邊是與峽谷相伴的荒涼,橋那邊是日本拓墾時代所建的一個簡陋小鎮。依託原有的橋頭堡,美軍用沙袋構築了防禦工事,看著築好工事後凍得縮手縮腳的美軍,小傑登忽然覺得安心。 小傑登:「祠鼐,鷂鷹的意思。你得看到它,才知道為什麼要把一座橋叫作一隻鳥。可是佈雷登,它是我們撤往興南港的唯一生路。」 美軍:「軍士長?」 小傑登放下望遠鏡,愣了愣神——別指望迅速從記憶中清空一個陪伴了他「二戰」全程的戰友——他沉默著從戰車頂部爬下來,艱難地走過半癱瘓在橋頭峽谷裡的車隊。 所以他忽略了他這邊的橋頭:冰封的橋面上,一些白布覆蓋的人形緩慢地向前拱動。小傑登心情低落地嘟囔:「水凍上了不稀奇,可這裡連風都凍上了。」 突破了下碣隅裡的美軍車隊也很慘。即使有世界第一的後勤,美軍在長津湖戰區也是有數百凍死、數千凍傷。戰車因燃料燃燒不充分,煙濃得如被擊毀,啟動阻力過大,引擎爆發了瀕臨報廢的震顫,在冰封的路面上無法制動而撞進溝壑,甚至撞殘了己方車輛——此類慘狀,比比皆是。峽谷的地形是癱一個就堵一隊,他們的路實際上是被自己堵上了。 畢竟是老兵,還要一邊拍打他經過的人,提振軍心:「抓緊。我們撤出來的機場已經在銷毀物資了。你們都明白,比中國人更要命的是拿著美國武器的中國人……」他忽然咆哮起來:「撒旦養的!你們在幹嗎?!」 他那輛半履帶裝甲車癱在隊尾,而一群隊友正簇擁在車尾,在扒衣服——那輛車被用作殮屍車,活人在扒死人的衣服。 小傑登用槍托毆擊,沒人還擊,有那工夫不如多扒一件。不還擊比還擊更讓小傑登絕望,他對空鳴槍。 「他不該那樣,我們更不該像他那樣,軍士長。」他指給小傑登看路邊一名因傷凍斃的美軍。小傑登沉默,不再阻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