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
|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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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雷公坐在七連的指戰員和骨幹中間,他終於不再冒煙了,但是焦糊的。千里跪在他身邊,把自己的肩膀當作支撐老頭上半身的支架,兩個人做一個「X」形,而梅生幫老頭脫下衣服時,上百顆鋼珠掉在地上,這僅是沒穿透的,算上他軀體裡的肯定是個更驚人的數目。但雷公之死在抱著發煙彈衝鋒時就已註定,與這些鋼珠無關。 很長一段時間,人們聽著雷公喘氣的聲音,其實很粗重,但他們小心翼翼地尋找,因為總覺得隨時會丟了。沒人敢說話。 雷公敢說話:「千里,我問你,打這麼些年仗,有沒有這種人,明明死了,可你就覺得他們活著。不是活在心中的這類文化詞,是你真覺著他們還跟你一塊吃飯睡覺,吹牛打呼,真活著。」 千里很認真地想了想:「有時有。」 雷公:「多嗎?」 千里仍然很認真地想了想:「不多。」 雷公:「那就好。我很多。從說『中國人民站起來了』那會,就比多還多。第七穿插連,第17個兵,第七穿插連677個兵,第七穿插連前邊的還沒算,你說我這眼裡頭有多少人?」 千里:「第七穿插連第17個兵不是好當的。」 雷公不置可否:「所以別當回事。不是我不想活了,是我太想他們了,明白?」 千里:「當然,明白。」 雷公:「現在,實話說,炮排的娃娃還剩幾個了?」 千里:「兩個。」 雷公其實是連眼睛都快熏瞎了,但他看見萬里:那傢伙站得離這十幾米遠,學著餘從戎把手榴彈左一個右一個地往身上掛,同時不轉睛地瞪著雷公——這景象讓雷公眼裡放了點光,居然生了點希冀。 雷公:「還有一個,那是誰?四牛?大嘎?還是小耕?」 千里:「連你在內,兩個。」 雷公:「現在我真不想活了。讓我看看你。」 千里扶住了雷公肩膀,他的表情很平靜,對著雷公的一臉悲傷,然後雷公一耳光抽在千里臉上。千里仍然很平靜,很平靜的一種崩潰。 千里:「太輕了。真的,你打重點。」 雷公歎了口氣,真是盡在不言中:「就這麼重啦。你我就一巴掌的怨氣,剩下的就都是好。」 千里:「我說實話,新兵時把屎拉你鞋裡——嗯,那不是崔猛,是我幹的,小崔也沒了。老兵時拿複裝彈偷換你剛繳獲的子彈——對,那不是百里,還是我幹的。百里也沒啦。我打當連長就跟你倚小賣小,防的就是你倚老賣老。」 雷公驚訝得直眯眼睛,過了會:「算啦算啦,我下去揍你哥去。給我說句開心的,送送我。」 千里瞪著雷公正在眼皮底下消逝的生機:「你照顧了很多人的活,還想照顧到他們的死,所以每次打完仗,你總挨家挨戶去送骨灰罎子。我知道你特難受那個。這回不用難受了,這回我送你。我會接過來,把你的難受接過來。」 雷公想了想,臉上綻放一個堪稱燦爛的笑容:「這可真好。但是別難受,無非人來人走——現在,炮排集合。」 炮排集合……連梅生都愣了一忽兒,醒過味兒來的余從戎和平河把萬里挾過來,萬里愣了一會,選擇像哥哥一樣把臉遞過去。 萬里:「你打我可得重點。」 雷公:「……我幹嗎打你?」 萬里:「嗯,反正都是我的錯。」這不是氣話,他從明白他的投彈是以他人生命為鋪墊時就這麼覺著。 雷公:「叫你過來就是想說,小萬里,沒見過比你更沒邊的小孩,可你真沒做錯。你要是錯了,這裡所有的人就全得像我一樣糊巴了。幹得漂亮,萬里,小混球,幹得不錯。」 萬里愣著,一個人被否定太久了,會不相信讚揚,而現在這種讚揚,讓他覺得歉疚和悲傷,而他又那麼要面子,不願意表露歉疚和悲傷。 雷公:「還有是我要跟你道個歉啊。這事是從我這鬧起來的,小萬里,你可能是個二杆子兵,可你不是一門炮,真不是一門炮。」 他瞬間觸及了萬里心裡最大的悲傷,還是萬里一直鯁在心裡卻無法表述出來的,讓萬里都蒙了。 雷公:「這仗完了你也許就是個戰鬥英雄。可你還得是小萬里,孩子,胡鬧、蹦躂、二乎,因為,看著煩,可沒啥比那個更好。」他瞪著千里和梅生,居然又出來了平日的兇狠,因為他要個保證:「別把他當炮。」 梅生立正,肅立:「伍萬里同志是第七穿插連第677個兵,是我們最小的小兄弟,他不是一門炮。」 說完了他仍肅立,強擰著脖子以免讓眼淚溢出來。 一片肅靜,因為雷公死了。 三十幾個呼吸此起彼伏:死的是雷公,不是別人。 沉默了很久,沒人說話。 千里:「……他其實很愛熱鬧,賊愛紮堆。」他哭也似的強笑了笑:「他說別把他扔這。想辦法,帶他回國。」 梅生:「火化……這是我們都不知道是哪的敵後,明火是找死。」 千里:「必須完成。」 萬里已經去完成了,拿了把刺刀,找了處他覺得還不錯的樹下,開始鑿土,跪著,刺刀高舉過頂,然後猛一下鑿下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那麼一小塊凍土,這是個讓人絕望的進度,但是餘從戎加入,平河加入,七連所有倖存的人加入。 梅生:「……也是個辦法。得留個記號。」 他過去,清掉一塊樹皮,然後在上邊刻出一個五星。很不滿意地左右打量——強迫症的人在這時候總有點強迫症——而且,那不夠醒目。 千里沒梅生那毛病,過來,在自己掌心上劃了一刀,然後一把血抹在五星上。現在醒目多了。 梅生「什麼爛主意」這種表情地睨千里一眼,但這不妨礙他給自己也來了一刀,然後讓那一小塊更加殷紅。 梅生想起來,從自己行囊裡掏出那份C級口糧,因為不夠分,乾脆就沒分,現在他端端正正把口糧放在已經初見雛形的凍土坑裡,然後回頭,迎接千里「你這主意更爛」的眼神。 梅生:「你說的,反正不夠分的。他得上路啊,他出遠門。」 十幾件臨時湊合出來的工具此起彼伏,沒有更多是因為那方寸之地容不下更多的人。 雷公安詳地倚在樹上,看著七連為他收拾臨時的休憩之地。 間或地有人出來,對凍土做那樣的操作讓他們連劃一刀都省了,因為手都爛了,於是他們把血抹在那片殷紅之上。 於是殷紅愈發殷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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