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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千里連做作都沒有,笑吟吟地說:「解釋。指導員要解釋。」

  萬里大喘氣:「我我……我打死他們!」

  雷公:「我教新兵。」

  餘從戎:「我搗亂。」

  平河:「我的錯。」

  千里:「平河說。」

  平河:「雷排長,余班長,給伍新兵介紹七連。雷排長說,歡迎啥的,七連不見面說,戰場上說。先長點你沒有的見識,再看看鬼知道你有沒有的膽識……」

  千里:「太對啦。」

  萬里:「他扁嘴咂舌老酸蘿蔔似的!」

  雷公扁嘴咂舌搖頭歎氣,確實是一股子能把人促狹死的不好看。

  平河:「伍新兵說一張老嘴一泡口水,就剩嘚啵的老不死……余班長不幹了。」

  連還想維護著點新兵的梅生也不好說啥了。

  萬里:「我還問我大哥怎麼死的,他們說沒我事!」

  氣氛一時很微妙。萬里要懂點世故,就明白他觸到了某個敏感點。

  千里:「軍裝有嗎?入連儀式。」

  梅生:「現在?」

  千里:「入連儀式。」

  §二五

  在意傳承亦在意效率,僅僅是在車廂裡清出一小塊,用彈藥箱疊成了小平臺,平臺上放了一支戰痕累累的三八槍、一柄長柄手榴彈、一個紅布剪的小五星(別的標識物都上交了)。

  換上了軍裝的萬里眼熱著那支步槍,身後是部分戰鬥骨幹的一個橫列。軍裝能讓人板正的定律放這兒不合用,他已經七扭八歪了太多年。

  千里:「伍百里同志是怎麼犧牲的?告訴他!」

  從梅生到餘從戎全都愣住,入伍儀式中沒有這出,但這時說出的話就是儀式。平河默默地想往前站一步,被餘從戎悄悄拽住。

  梅生試圖打斷:「伍連長?」

  千里:「他叫伍萬里,我叫伍千里。千里沒法跟萬里複述百里的功績。哭會分神。餘從戎!」

  「複述」讓所有人都松了口氣,餘從戎出列,這是場持械進行的儀式,所以他行的是扶槍禮,除了隊首的梅生和不在隊列的千里,所有人都行的扶槍禮。

  余從戎語調莊嚴,態度尊崇,因為他確實在複述:「第七穿插連,第六任連長伍百里,于淮海以寡勢兵力,主動破擊重敵。身被十彈,瀝血而戰,連克敵堅堡群。」萬里蒙著,而人們聽著,行文公事,可他們都是經歷者。

  七連的儀式上是連長和指導員交替問話的,所以現在是梅生問:「他倒下後我們做了什麼?」

  餘從戎:「他幫我們找出了攻擊方向。那一仗七連折損三成,可擊潰收編逾我六倍之敵。大部隊到來時,宣稱能擋我軍一年的碉堡群就擋了我連一個晝夜。」

  伍千里:「我們為什麼總這麼大傷亡?」

  餘從戎:「因為我們是第七穿插連。我軍前沿是我連後方,敵軍後方才是我連前沿。穿插迂回,分進合擊,七連的大傷亡換來我軍的小傷亡,還有,這是勝利,這就是勝利。」

  梅生:「聽懂了嗎?第七穿插連第677名士兵伍萬里。」

  萬里暈乎乎地把周圍望了一望。不能說聽懂了,也不能說全不懂,儀式本身就是這樣的,跟你心裡埋個種,時時想,慢慢長。

  伍千里接著講:「你覺得哪有那麼多?是沒有。車廂裡現在就一百五十六人。可七連是把傷,把亡,把只要以第七穿插連之名生死與共者,全都算上。」

  梅生:「因為我們是穿插連,我們最好的武器就是我們,我們就是打出去的子彈。我們記不住打出去多少子彈,可我們得記住我們,也只有我們能用我們的方式記住我們。我是第七穿插連第135名士兵梅生。」

  雷公:「第17名,雷睢生。」這數字很感傷,因為他見證了最多的逝去。

  餘從戎:「305名,餘從戎。」

  平河:「623,平河。」

  伍千里:「162,伍千里。還有161,伍百里。伍萬里,你是第七穿插連的第多少名?」

  伍萬里張口結舌,剛說過,但信息量太大,忘了。對新兵這其實是常態。

  梅生:「再說一遍,你是……」

  千里阻住:「不用再說。都別說。他記得就記得。」

  梅生只好略過:「伍萬里,我們希望……」

  千里搶道:「這個我來說。伍萬里,我們不希望,對你也沒期待。」

  梅生也搶道:「伍連長!」不是連續被打斷的惱火,而是你他媽的別太傷人。

  千里:「恰好是爸媽的希望,你成了這樣。你不想像他們。你知道不想怎樣,又不知道想怎樣,所以真要認定了,你就去做——只是記住前邊說的。」

  梅生:「這算什麼?」

  千里:「一個蛋,打外邊敲開,就剩煎炒烹炸。裡邊自己啄開,鷹隼麻雀,掉地沖天,它能成活。儀式結束,現在宣佈處分,原定授槍取消。伍萬里同志,尋釁滋事,無組織無紀律,直至解禁,你沒有自己的槍。」

  第一個跳起來的反而是雷公:「這兵我怎麼帶?不給槍你還放支槍?孩子眼裡都伸八隻爪啦!」

  千里:「這貨皮厚,不紮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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