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一〇


  他感覺到一道目光,抬頭看見車廂那頭他本沒指望看見的人:指導員梅生,全連唯一有假襯衣領子和袖套的精細上海人,現在他正穿戴著他的假襯衣領和袖套,用奇怪加責怪的眼神看著,然後轉身走了。

  雷公:「你是想問梅指導員不是復員了嗎?」

  千里:「所以我玩命趕回來。」

  餘從戎:「他也說連長不是去省親了嘛,所以蹬了三百華里的腳踏車,重新入役。他老婆追了一百華里。」

  「我去商量點事。」千里跟雷公,也包括這幾個老兵哈哈腰,「教他活。往死裡教。」

  千里走了,留下萬里和人面面相覷,門前狂、百步王,剛開始的怯場迅速褪去,萬里的眼神裡帶上了蔑視和敵意。

  用彈藥箱和輜重在車廂盡頭隔出來的小空間就是連部。不是搞特殊,幹部商量個啥總不好全連旁聽。千里那半拉和大通鋪一樣,都是幫全副家當穿身上的魯貨;梅生那半拉則大不一樣,作為全連唯一有假襯衣領子和袖套的精細上海人:鳳頭牌自行車、有支架可支成桌子的小皮箱、漿洗乾淨裝得還見棱帶角的軍用背包、分門別類掛好的軍裝散件……把他那角落點綴得琳琅滿目又錯落有致。整潔成這樣的傢伙集體生活本該落落寡合,可梅生偏就講究著還能分外合群。

  梅生正在放正女兒的照片,在這事上做爹的永遠有強迫症。

  「早知你會趕回來我是何苦?正在家教女兒四加四得八,就看見報紙啦——這是要打,沒連長啊,我就歸建了。」梅生真心氣惱著,「我女兒四加四現在還得九,掰手指頭她也不至於啊!」

  千里看著以為闊別甚至永別的搭檔,心事重重但滿心歡喜:「被老婆追了一百華里?」梅生很難輕描淡寫地輕描淡寫著:「本能騎兩百的,可她邊騎邊哭,太耗體力……別鬧!儂腦子瓦特(你腦子壞掉)啦?」

  千里跳到梅生背上,用很不連長的方式表示喜悅,然後被梅生摔在鋪上。

  千里被摔在鋪上:「我沒數啊!你回來我就有數啦!」

  梅生說:「你是沒數,你那老弟看來更沒數。伍千里同志,你要看報啊,有個一星期就能造艘航空母艦的國家封鎖了海峽,我部對台計劃擱置,所以北上北上,我們是第一預備隊。你牽頭瞪眼小山羊回來……比以前多十倍的炮彈和炸彈,我大概說少了。」

  千里癱在梅生的鋪上,頓時把纖塵不染揉成雞窩。梅生青筋暴跳地忍受。而千里看著梅生精心佈置的照片——笑得能讓成年人忘憂的小女兒。

  千里:「老梅,你有覺得欠家裡人嗎?這輩子還不清的欠?」

  梅生看了眼女兒,沒吱聲。

  千里:「我欠到不敢回家,可我想回。回了家,我跪了,我磕了,可我欠更多了。所以……我的傻老弟,我後悔了,可我又不後悔。」

  梅生:「我聽懂了。」

  千里:「他什麼也不懂,可他選了。他選了,可他什麼也不懂……跟我和百里當年一樣。他已經錯過了上學的年齡,我假公濟私,把他放在炮排,靠後點,因為我不能再把他趕出七連這個學校,老兵也許能教他做人……」

  梅生:「我覺得,你把他放一線那叫大義滅親。」

  千里傻笑。梅生與百里同任,於是在梅生面前,千里比萬里也大不到哪去。

  然後他們聽到車廂那頭的喧嘩,毫無疑問是毆鬥,以及萬里憤怒的咆哮。

  千里:「我怕是真該大義滅親。」

  萬里撲上去,但餘從戎是遊刃有餘到不跟他好好打,閃開半個身位,以屁股懟屁股,萬里一頭撞在車壁上,痛就算了,丟人啊。

  於是進入狂暴的王八拳階段,也就能讓餘從戎感受到拳風。後者猴形猴狀的靈動至極,時後腦拳時側肋擊時踢屁股,他覺得不重,可就萬里的村鬥水平,真覺得不輕。

  餘從戎:「再給你認個人頭——我餘從戎,第七穿插連,衝鋒兵。不懂啥意思?說聲沖,我前,我後,我左,我右,全是想我死的敵人。就這意思!」

  萬里壓根沒聽,雷公在磨刀不是,他到地上搶刀。

  雷公一腳踩住,乾巴老頭,可真拽不動。

  雷公:「臉是自己丟的,臉是自己掙的。」

  餘從戎:「再教你認個人!炮排長雷公,沒人敢惹的老惡霸。為啥?連你倆哥都是他帶出來的兵。槍林彈雨裡拉扯著你活下去的人——你當雷公是說他那幾門破炮?是他不肯我們叫他雷爸雷爹!」

  萬里放棄,空了手撲上去,可余從戎拿平河當掩體。那位一邊看著一邊忙活手上針線的,被波及也就是伸只手擋擋。反而被餘從戎抓住手一拖,往平河身上就倒,平河一隻手把萬里扶住了。

  平河:「行了。好吧?」

  萬里:「縫你家破奶罩去!」

  平河在縫的是餘從戎專用的手榴彈攜彈具,看看,一笑:「還真像。打不過就不打了,好吧?」

  戳心窩子了。萬里閉眼掄王八拳:「別擋老子拳路!」

  自然沒少挨,可平河也就拿手護住個頭臉,他甚至沒站起來,毫無情緒地安慰:「打到了。痛了。真痛。行了?好吧?」

  餘從戎忽然現身:「小萬里,俺在這!」

  萬里睜眼,對著近在咫尺的餘從戎就來了個滿臉花。於是平河臉色不太好看了,往起站,站至半途把萬里一把推出:「親牆。」

  萬里就親牆,恨不得在車壁上貼成個「出」字,滿眼金星地把自己撕下來。平河一隻手提著半拉褲子,他就沒系褲帶;餘從戎捂著鼻子笑得打跌。

  餘從戎:「再認個人頭。平河,拿重機當輕機使的主。人和槍都是我在淮海收的,這也叫生死交——你打他他樂,你打我他急。」

  平河:「不急。褲子都被你打掉了,行了,好吧?」

  能端著通用機槍跑全場的絕不是小個子,滿臉息事寧人下是這時代中國人少見的虯結肌肉,萬里有點怵:「有本事你……」

  餘從戎繼續挑釁:「兩隻手?」

  可也是,平河全程一隻手,萬里噎了一氣,還要臉就沖吧:「你們一幫天災人禍的玩意!」

  一隻平伸的巴掌頂在胸膛上,把他整個沖勢都止住了,不是平河,是千里。

  梅生做作地咆哮——其實沒怒,老兵都不是乖寶寶:「這是哪?我跑錯車廂了?」

  滿車廂喊:「第七穿插連!」

  梅生也喊:「這不是七連!」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