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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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情是萬里真是為支槍一直裝乖,頓時爆了:「我不幹啦!見面你就想趕我下車!不,你乾脆是想扔我下車!我我我我……」 這車裡還能騰出點空的也就上下車的側艙門邊,於是也是他們的儀式點。萬里從不缺「虎」,一下把一側艙門拉開了,他是真想往下跳的。 但另一列正與他們錯肩的軍列,帶著颶風和蒸汽、軍人和裝備,就萬里的視野,一個貼臉的距離,咆哮來去。 連萬里的喊叫都被堵回嗓子裡,呆呆看著。 平河把他猛拽回來,梅生頂著風關上艙門。狂風讓剛才的儀式現場一片狼藉。 千里:「給你看七連,可你就看見支破槍。回頭,萬里,那有比七連大得多得多的好看。」 萬里還驚魂未定中,被千里推到對過的氣窗—— 日暮山關,崢嶸直至無限,長城。 整個地,萬里算是就沒平靜過,從懵裡懵懂,到熱血沸騰,到怒髮衝冠,到現在的驚豔——不只是驚豔,是靈魂震懾。 千里:「好看嗎?離家就沒超過五十里的小子。」 萬里囈語般答:「好看。」 千里:「好看你就杵在這。明白祖國,明白七連,明白你自己——自己最難明白。直到天亮。這是對你擅開車門的處分。哦,還有這個。」 他掏兜,掏出只金龜子,已經用線系了腿,所以不礙那傢伙小半徑飛行——古往今來孩子們求之不得的玩具。 千里:「剛抓到的。做連長的還不能給你槍,做二哥的倒是能給你這個。小時候你最喜歡了,現在你也就合適這個。」 他把線頭系在萬里的扣眼上,萬里的身邊立刻一團金燦燦的,而千里回頭走開時遭受了全體的白眼。 雷公:「你把人辱絕了。」 梅生歎息著讓大家散去:「他的老弟。」 §二六 旭日掙出山巒,山巒雄關萬丈。 防空警報。 車廂裡人足紛遝。跳下鋪,抓起武器,趕往各集結點。 挨罰的萬里頭頂車壁,居然還在睡——站著睡。金龜子繞著他飛來飛去。 雷公扛著幾支槍跑過來:「起!起啦嗨!打啦!打啦!」 四下已經密集響起槍聲,萬里睜開眼來便直接蒙圈,然後一支破三八式步槍塞到他的手上。 雷公自我安慰:「你沒槍,可沒說不能碰槍。打完收回。」 萬里現在沒有拿槍的喜悅,只有臨戰的張皇。隨著大溜在打開的艙門前構築射擊陣地時,也就他一人張皇。 五顏六色的氣球迎著晨曦被放飛,它們來自在操作氫氣罐的團直。 然後被車頂的機槍手和各艙口的射擊陣地打掉。這種連高射機槍都欠奉的防空演練並不實用,但至少讓部隊有個準備。 平河那挺彈鏈式機槍在一干捷克和歪把子中堪稱兇殘,可他停火了,放任最後一隻氣球飄入山巒。 梅生發急:「打呀!打呀!」 日常憨厚的平河現在有點細膩與怔忡,他出神地看著,而梅生也頓悟了。 梅生:「飛吧。是挺漂亮。」 槍聲漸漸稀落下來,它已經飄出了機槍射程,最後只有一支老破槍還在厚顏無恥地徒勞,那動靜大家耳熟能詳:三八大蓋。 萬里的射擊笨拙到讓旁人都能臊死:磕磕絆絆拉不上栓,拉上栓還夾到手,然後一溜歪斜徒勞開那麼一槍。他一支步槍居然還要餘從戎幫忙裝彈,而對著機槍都放棄的目標丟人的也就他這麼一支步槍。 雷公認真地苦惱著:「你還真是沒槍勝似有槍……可我昨晚夢見你把炮彈倒著裝,報銷我一個班。」 餘從戎常規打諢:「小萬里心真大,他在打太陽。」 於是在萬里心急火燎的歡送中,那只氣球安然飄飛天穹。 §二七 軍列停駛,成為在蒸汽噴湧中漸漸沉靜的龐然巨物,後來,遠遠近近的斑駁殘雪和低溫,讓蒸汽都仿佛凝固。 作為最靠近鴨綠江的中方車站,它已經軍事化了,但又沒那麼外化:堆棧的物資、裝備和警衛多在室內和緊急搭就的風雨棚下,或者用白布覆作與雪地同色。美國是有過不飛越鴨綠江的說法,但實際上丹東都被「誤」炸多少次了,中方於是一直很在意對空隱蔽。 騎馬傳令兵馳過軍列,通知各作戰單元:「車上待命。連主官來領冬衣。」 於是滿載的軍列,只有稀疏的走動,甚至會被當作空載。 萬里悄悄下車,把那些圓滑的、投擲阻力小的石頭子兒揣進口袋。他凍得縮手縮腳,跟他綁一塊的金龜子都凍得飛不起來了,吹口氣也就意思一下。這讓萬里有點落寞。 「你整啥呢?你咋整的?」 此站的調度員半憤怒半納悶地跑過來,一件半舊的日本軍呢大衣披在身上,整個右手的袖子空蕩蕩飄飛,東北口音又急又密:「車上待命知道不?別下車知道不?一條狗瞎嘚瑟累得一戰壕人挨炸知道不?關你兩天禁閉知道不?……」 萬里沒搭理,掉頭就走,那身華東版棉衣卻吸了人眼球子。 調度員一把抓住:「站住!」 萬里回身一把推開,撒丫子跑。調度也死心眼,就追。 萬里倒不肯跑了,手一甩,石子砸在調度腳下鋼軌上,力道大得都冒火星。調度員站住。 萬里一手拋著一塊石子:「天落饅頭狗造化,捶不開的核桃就欠砸。右邊軌。」 神准。准到耿直的調度員頓時就翻了:「你哪撥的?沒見過這樣的解放軍!」 萬里:「右手。」 右手是空袖子。准到那邊跳腳:「腦門子!給你這腦門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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