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冬與獅 | 上頁 下頁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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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千里穿行於各節車廂之間,尋找第七穿插連的編號。他仍在狐疑,在成垛堆砌的輜重後站住,沒多會,某傢伙尾隨而來,光那個鬼祟又自鳴得意的背影就能讓他氣結。 抓住,果不其然,萬里露出憊懶還自覺有趣的臉。你有多驚奇他就會覺得多有趣,但千里的臉是板著的,沒驚奇只有心事,萬里很快就覺得無趣。 「別笑,不好笑。我捋捋……」千里低頭閉眼,又使勁搖晃著快煩炸了的頭:「從說了不帶你,就存心憋這麼一出?爸媽不知道?你偷跟著我?」 萬里點頭,點頭和點頭,「快來誇我」似的幾近雀躍:「當兵的說軍工趕緊登車,我就上來了!」 千里:「……怎麼想的?你到底在想啥?!」 萬里:「我要替我大哥報仇;我要二哥看得起我;我……嗯,沒了。」 千里又好氣又好笑:「你要把二哥揍你的全打回來。」 萬里倒也光棍:「對。」 千里決絕地說:「我知道怎麼是對。別怪我。」他拽著萬里,沖向敞式的車廂連接口,打開車門。狂風和比風更猛烈的呼嘯而過的景物讓萬里慘叫。 萬里大喊:「哥!二哥!」 下一節車艙門上寫了個大大的「柒」,第七穿插連,可現在顧不上了。 千里死死揪住萬里,看了下車速:「……好像不快。」 他是真打算把萬里往下扔的,現在他確定將面臨一場老兵都撓頭的仗。 萬里:「很快!很快啊!會死的!」 千里:「不一定會死,好過一定會死。」 可車廂頂上的哨兵已經過來了,狐疑地審視著。這次入朝的保密工作都做得很好,車頂架著的機槍警戒著鐵路沿線,基本是上了車你就別說下車。 千里猶疑了:「……可扔你下去,會有一個被當成特務,會開槍。也許倆。」 萬里驚呆:「啥?」 哨兵喊:「七連長,新兵也不帶這麼練的。怎麼還沒換裝?」 「就換。」千里放棄了,把萬里拽直,但無論如何沒法把這歪瓜裂棗拽成一個立正:「你歪打正著,我後悔終生。」他惱火地抽了自己兩耳光。 萬里問:「你抽自個兒幹嗎?」 「因為該抽。」他把萬里扳正,對著那個「柒」字:「老三,這十年,大哥和我,沒家,可又有家,推開門,就是我們的第二個家。可我真不知道它該不該成你的第二個家……那真是有點對不起爸媽。」 萬里:「你說啥?」 千里:「……該說的是,你懂啥。」 萬里繼續蒙,看哨兵,哨兵居高臨下笑吟吟地伸出大拇指——他以為是戰前教育。 千里命令道:「現在推開門。」 萬里推門,沒推開,使勁推,沒開。 門裡粗野地提示:「死踹!」 千里:「就是往死裡踹。」 萬里看看千里,往死裡一腳踹,然後就被撲面而來的人聲和熱氣給席捲了。千里把他推進去,看了眼那位哨兵,關上門。 §二四 七連煙火氣很足,一路打下來,能活著並在服役的一定是老兵——很多是已經不習慣平和日子的老兵。只要有瓜子,老兵能嗑著瓜子數身邊的近失彈,所以儘管臨戰而且是敵方都不明的戰,第七穿插連寧可把心思用來補襪子,因為真開打,一雙舒適的腳絕對比患得患失更具實效。 這幾乎是七連從連長伍千里到普通一兵的共有氣質:一種平平淡淡卻又不失轟轟烈烈的實用主義氣質。 千里剛關上門,冷風與熱氣還在交鋒,餘從戎就人形螞蟥一樣撲上來。 餘從戎喊道:「連長回來啦!我們又是有連長的人啦!」 千里一腳把本連戰鬥骨幹、投彈手餘從戎踹到門邊:「堵上!漏風!聽到風聲,緊著趕回來了。」 雷公死樣活氣表示歡迎:「沒你不少,有你,也就還好吧。」 餘從戎打諢道:「壞老頭子這就算拍馬屁了!平河,你也趕緊拍個馬屁。」 萬里縮在門角冷落著,也眼熱著,眼熱軍伍漢子無分彼此的熟絡,也眼熱一看就比手槍厲害得多的步槍、機槍,以及一種陌生感: 這節悶罐連人帶裝備塞一個連絕對算擠的,所以沿著車廂兩壁縱向鋪開的大通鋪都是三至四層的立體,這讓投過來的各種目光也成了立體。滿眼橫陳著被褥、槍械、背包繩做的掛衣繩,睡著的,或者沒睡而往這邊打量的人——這麼早就睡是因為躺著比站著省地方。車裡頭燒了個煤爐子,再加上人越多越暖,已經到了熱的地步,所以沒幾個穿得住正裝的,滿眼大光膀子、褡褳、夾襖、背心、襯衣、肚圍子,年輕的強健的軀體,以及軀體上的戰痕,一個五湖四海的一九五〇年中國男式內衣大全。而打多了仗的人眼神不一樣,那些目光把萬里刺激得像被啄了的小公雞。 炮排長雷公,鬚髮半白,一臉挑事樣的半老頭——帶著那種後世裡坐在傳達室找碴,很能刷存在感的糟糕氣質,踞著個能固定在長凳上的手搖砂旁輪打磨一把德式工兵鏟,旁邊各型刺刀、柴刀、砍刀、開山刀排著隊——他怨聲載道地包乾了全連的活。 餘從戎,光從名字看就是翻身解放把歌唱的主,擅長使用手榴彈和衝鋒槍,有個非正式名目曰衝鋒兵。很需要英勇的他卻有點猴形猴相,沒說笑時就准在尋找新的笑話和滑稽。他之前在幫忙搖砂輪,後來在打諢,現在在忙著用破布堵門——所以得死踹。 平河,一條平和到看似木訥的大漢,即使在現代步兵中仍是火力核心的機槍手。為了靠近那一老一猴,裹著被子移駕到地板上——因為那兒離他的朋友更近。他套了個拿舊襯衣撕出來的背心,他那挺M1919A6彈鏈式通用機槍擱在身邊,是最讓萬里眼熱的,可手裡卻是長針粗線,細巧而專注地對付手上的帆布玩意——他在縫製專屬於餘從戎的攜具,後者哪一戰都披掛著十幾個手榴彈,制式攜具根本不夠使的。被餘從戎點到就憨憨地點點頭,這就算馬屁了。 千里:「這個比新還新的兵,待會再登記入冊……先交給炮排。」 雷公:「我排真不缺補充兵。」 千里:「也姓伍。伍萬里。」 眾皆啞然。千里和雷公對視了會兒,老頭眼裡的內容甚至比千里更豐富。 雷公:「瘋了吧?這點工夫能教他啥?」 千里:「教他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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